第92章 走不走由我自己決定
「這也是實話。」沈寧目光落在診床上胸膛起伏的郭六身上,「郭六在白鹵嶺當了整整七年的挑鹽苦力,連引氣的門檻都摸不到。柳蛻只用了三天三個晚上,就讓他能催動入水不沉的法器。」
晏明燭在手裡轉著那根硃筆,目光垂落,直到郭六的胸口又輕微抽動了一下,她才抬手虛虛壓了一下筆尖,幫他穩住體內躁動的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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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要靠自己苦苦磨礪靈根、一步一步吐納、過濾雜氣、化為己用的笨功夫,全讓別人在暗地裡替你做了,最後只給你留一條口子,把弄好的熟飯順著血脈倒進來。這天底下哪有白撿的便宜?快自然是快到了極點,若是不快,怎麼可能騙得這種走投無路的苦力死心塌地替他跑七趟險水?只是你想過沒有,別人能順著這條口子把元氣送進來,回頭真想要的時候,順著原路往回扯,比你自己吐納還要省事百倍。」
她側過身打量著沈寧,眼底帶著幾分審視:「在親眼看過了郭六這條爛透的手臂之後,你心裡難道還想要這種便宜?哦,你是九品靈根。」
「換作任何一個被九品靈根卡在門外的人,只要腦子清醒,都會想要那份能一日千里的快當。」
沈寧迎著她的視線,不閃不避,「但我絕不會要這根系在別人指頭上的繩索,更不會把自己的進退死活,交到別人手裡拿著。」
晏明燭嗤笑了一聲,眼底倒沒有不悅之色:「行,知道貪圖快,但也知道怕死,這就不算無藥可救。貪心從來都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毛病,修行路上有幾個不貪的?最怕的就是嘴上賭咒發誓說自己半點雜念都沒有,私底下兩隻手卻迫不及待往前伸,那種人往往死得最痛快,連骨頭帶皮肉都得被人打包帶走。」
沈寧看著白瓷片上的灰白碎渣,稍作沉默,開口問道:「若是把這門路子裡的活人血氣去掉,不用活人的性命打底,換成野地里死掉靈獸的骨粉,或者是那些自然消散的荒獸本源,這條快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晏明燭正準備落筆的手微微一滯,目光落在郭六起伏不定的心口處。
「這些舊配料當年確實浸泡過獸髓,也收攏過荒獸散開的氣血。但野獸身上的東西進了人的經脈,最後會留下什麼隱患,能不能被人徹底煉化成乾淨的元氣,煉完了之後人還是不是原本的人,我不知道。」她手腕下沉,硃筆準確地封住一道反撲的暗色,「我不清楚的事情,你最好也別自作聰明地替我想明白。」
話音未落,郭六胸口的皮肉猛地再次鼓起,晏明燭眼神一冷,硃筆順勢重重往下一頓。旁邊的醫修趕緊按住那三枚震顫的銀針,整個藥舍里剛剛鬆緩下來的空氣,瞬間又繃緊到了極點。
「世上的修行法門千千萬,柳蛻走的這條邪路,未必是唯一的出路。」
晏明燭頭也不回地冷冷說道,「可若是你在下腳之前,連腳底下的泥水是從哪座墳頭流出來的都懶得過問,那你跑得越快,最後無非是給埋伏在盡頭的那個人,省下了一段收網的力氣。」
沈寧向後退了半步,身形隱入靠近門帘的陰影里,沒再繼續出言相問。
他今晚在這間充斥著血腥與草藥苦澀的屋子裡,已經看得足夠真切。修行之道,九品靈根的笨拙吐納並非不可跨越的鐵律。現成的生機通過某些未知的手段淬鍊之後,確實能夠跳過最折磨人、最耗費光陰的磨氣過程。只是柳蛻將活人當成爐鼎和耗材,不僅陰毒,而且把停下來的開關牢牢攥在自己手心。
沈寧閉了閉眼,內視氣海深處。
識海之中,那團白雲依舊泛著淡淡的光芒,安靜而懸浮。
他凝視著藥舍中央那個在痛苦中不斷戰慄的郭六,回想著方才那險些將活人經脈徹底扯碎的暗紅倒鉤,在心中一字一句,極平靜也極沉重地許下了心愿:
我希望儘快尋得一條能夠比紫霞引氣訣更快吐納運氣的修行法門,不受這九品駁雜靈根的遲滯拖累。這條路的源頭為何,要付出的代價幾何,必須在我邁出第一步之前看個清楚。
至於這條路到底走與不走,必須完完全全由我自己來定。
隨著心念落下,識海中的那團白雲微微震盪,隨後顏色一點一點沉暗下去。
沒有神妙的口訣憑空灌入腦海,也沒有澎湃的靈力自經脈中油然而生。四周只有郭六斷斷續續的呻吟,以及晏明燭用硃筆壓制惡疾時那一聲極輕的嘆息。
就在沈寧剛剛睜開眼時,藥舍外面的青石板路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木輪碾地聲。車軸在碎石上劇烈顛簸,打破了外院深夜的沉寂。
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快步逼近門邊。
藥舍厚重的棉布帘子被一把掀開,帶著夜裡深秋的涼風直灌進屋。
韓領隊大步邁了進來,身上那件玄色皮甲沾著斑斑點點的乾涸泥點子,手裡緊緊攥著一卷邊緣發黃、甚至有些風化脆裂的厚羊皮紙,神色異常嚴峻。
「沒堵住?」晏明燭頭也沒抬,手裡硃筆穩穩壓著郭六的穴竅,隨口問了一句。
「人跑得太滑。」韓領隊扯過一張方凳坐下,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將羊皮卷重重拍在桌案上,「北坡那個岔道口泥濘不堪,守關卡的巡值弟子趕過去的時候,只在碎石坑裡瞧見了被車軲轆帶出來的白滷水漬。那輛左側輪子少了一顆鉚釘的舊鹽車,早沒影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羊皮卷,有些煩躁地吐了口氣:「這是早年間白鹵嶺廢棄礦倉的走向底圖,上面畫的舊排鹵溝渠比蜘蛛網還密。北坡那一塊總共連著七八處廢倉,山水一衝,車轍印到了溝口全給爛泥糊住了,光看地面上的痕跡,根本瞧不出車子順著哪道暗溝鑽進了山坳。」
原本半靠在床頭的許安這時候被人用木椅抬了過來。
他臉色依舊白得像紙,渾身沒有半點力氣,眼神落在那張密密麻麻畫滿了暗紅硃砂線的老圖上,看了好半晌,神色茫然地搖了搖頭:「韓領隊,我不識字,上面寫的倉房名字我一個也不認得,更看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線……」
韓領隊眉頭一擰,正要開口,許安卻忽然伸出手指,虛虛按在了圖紙北面靠近山腳的一處窪地旁。
「不過……那輛押著我的車停穩的時候,我整個人被蒙著腦袋扔在車板底下。」許安努力回想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聲音雖然虛弱,咬字卻很清晰,「那地方很怪。車頂上一直有冰涼黏稠的鹹水往下砸,砸得車棚篷布啪啪響,可我腳底下那層破木板縫裡,卻一直有呼呼的冷風往上冒。」
韓領隊愣了一下:「冷風?洞口灌進來的夜風?」
「不是洞口吹進來的。」許安把頭搖得很堅決,「那股風是從底下硬往上鑽的,吹在腳脖子上拔涼拔涼,還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土腥味和酸氣。」
韓領隊的手指頓時停在北坡那三處廢棄的大倉之間,眼神變幻不定。按照白鹵嶺早年間的營造規矩,排鹵暗溝都是為了順應地勢往下瀉滷水用的,只有往下走水的份,哪來順著腳底下往上沖的寒風?更何況北坡最低的溝口早被亂石堵死,根本不可能從低處倒灌風進來。
藥舍角落裡,晏明燭聽到這話,搭在郭六肩窩的手沒動,另一隻腳卻漫不經心地往前一勾,將桌案底下的一口舊樟木箱子拉到了近前。
她用腳尖挑開箱蓋,裡面胡亂堆著些當年公修院留下的殘破簿子。她低頭掃了兩眼,腳尖微動,從中踢出一卷蓋著青銅獸首印信的泛黃硬紙。
「別白費力氣順著水溝找了。」
晏明燭把硃筆換到左手,右手順勢接住飛起來的舊公文,隨手甩在韓領隊的面前:「當年北坡修過一座獸髓倉,專門用來儲藏靈獸磨成粉的乾料。那些骨粉最怕返潮霉變,公修院便私下改了規矩,硬是把底下一條原本走滷水的暗渠給改成了通風的拔風井,借著地氣往上送風驅潮。後來獸髓倉廢了,沒人管這碼事,那幫偷懶的巡防司役也沒在舊總圖上改過一筆一划。」
她伸出蔥白的手指,在黃紙右下角一處極不起眼的小凹坑上點了點:「活人受罪時記下的皮肉冷熱,往往比管事衙門留下的廢紙靠譜得多。那輛丟了鉚釘的鹽車,十有八九是順著這條風井,鑽進廢棄的獸髓倉里去了。」
韓領隊神色猛地一震,低頭核對了兩眼,猛地一拍大腿:「傳令下去,把北坡散開搜查的人全撤回來,別在野地里瞎轉悠了!所有人帶上破障弩和縛靈索,去獸髓倉的舊通風口堵截!」
原本毫無頭緒的漫山搜尋,在這一句話里,徹底縮成了一個具體的深山死角。
晏明燭沒去理會韓領隊雷厲風行的調度,轉頭朝沈寧招了招手,從旁邊最底層的舊藥櫃裡翻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油紙包,隨手拋給了他。
沈寧抬手穩穩接住,觸手有些沉甸甸的,隔著兩層厚厚的蜂蠟紙,隱約能摸出裡面裝的是些細碎乾癟的塊狀物。
「這是當年獸髓倉外圍暗渠邊上留存下來的陳年鹽垢。」晏明燭眼角帶笑,語氣卻聽不出太多溫和,「這東西在乾燥地方放著跟尋常鹽塊沒兩樣,可一旦靠近了同類底料積攢的地方,就會跟見著親人似的吸水返潮,外皮發軟發黏。你拿著它,等到了地頭能幫你指認暗渠的走向。」
說到這裡,她語氣微微一頓,目光落向沈寧掛在腰間那個毫不起眼的粗布儲物袋:「不過把醜話說在前頭,它只是一包死物,認得料子,卻認不准那扇黑漆漆的舊木門後頭,是不是正站著個提著斬骨刀等你的邪修。韓領隊手底下帶的巡防弟子足夠拆了那座破倉房,我得留在這兒看著郭六心口這根索,免得唯一的活口斷了氣。所以這趟渾水,我可不跟著你們去湊熱鬧了。」
「明白。」沈寧將蠟紙包收進腰間儲物袋的最外層,袋口特意沒有扎死,只虛虛挽了一個活結,只要手指一勾,頃刻間就能將裡面的東西整個甩脫出去。
韓領隊在門外點齊了七八名身著輕甲、手持利刃的外門執事,回頭看了看沈寧,並沒有將他排進第一批衝進地窟的攻堅隊伍,只是指了指後頭跟著的一輛雙輪藥車:「沈寧,你跟著醫修坐中段的架子車。前頭開路的弟子若是摸到了舊通風井的岔口,你拿那包鹽垢上前確認一眼,認準了地方立刻撤回車隊後方,別擋著執事們動手。」
沈寧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並未多言,撩開車簾便坐上了第二輛藥車的左側車沿。
這個位置往前隔著三名手按刀柄、渾身殺氣的精悍巡值弟子,身後則是滿滿當當的藥箱與兩副備用軟擔架。一旦前頭有變,他只要抬腳往左側一蹬,就能順著山道旁的斜坡滑入野林。
車輪發出一陣艱澀的吱呀聲,隊伍在夜色中緩緩駛出外院大門。
在經過藥舍臨街那扇半掩的支摘窗時,沈寧側頭看了一眼。
晏明燭依舊斜斜靠在郭六的病榻旁,隔著窗欞揚了揚手裡的硃筆,聲音不咸不淡地順著夜風送進他耳朵里:「小子,記著點規矩。那包鹽垢要是半道上先去追著血腥味發軟,你就趕緊連袋子帶石頭一起往草叢裡砸,千萬別猶豫。要是它老老實實找自己的舊渠,你就站在十丈外看熱鬧就行了。門後頭不管是神是鬼,讓前頭那幫拿月俸的執事去砍,別覺得自己剛摸到練氣三層的門檻,骨頭就比尋常人硬實多少。」
「我只負責認路。」沈寧隔著車簾回了一句,神色冷峻。
兩輛大車順著碎石鋪就的官道一路向北顛簸,漸漸駛入白鹵嶺深沉濃郁的夜霧之中。遠處的山巒在月色下顯露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猙獰輪廓,像是一條條橫臥在泥濘里的巨大死骨。
識海之中,那團白雲依舊深沉暗淡,沒有半點反應。那條能掙脫九品靈根束縛的捷徑,此刻並沒有落在他的掌心,而是混在深山深處那一輛失去蹤影的運鹽車、六個不知生死的失蹤雜役,以及一座在地下沉睡多年的廢棄獸髓倉里,在冰冷的夜風中靜靜等待著他。
藥車拐過最後一道山樑,前方的車夫忽然猛地一勒韁繩,低聲喝道:「前頭路斷了,有血腥味!」
沈寧的手指,瞬間搭在了腰間儲物袋的活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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