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空車與暗槽

  鹽車停在白鹵嶺北坡最後一道山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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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根車轅歪斜著朝向來路,左邊的木輪深深陷在一灘尚未乾透的苦鹵泥漿中。隊伍從山下一路摸上來,沿途沒有撞見預想中的伏擊,四周的山風也靜得有些反常。除了那張被風吹裂的灰布篷子還在一下下拍打著車幫,整座山彎里再聽不見旁的動靜。

  車門敞著,裡面不見貨箱,更不見半個活人的蹤跡。幾縷白霧順著車底板的縫隙慢慢爬出來,貼著坑窪的石板路往低洼處淌。

  許安在後方的藥車上硬撐著挺直了腰。他身上帶著幾處崩裂的舊傷,隔著十來丈遠看清了鹽車的輪廓,整個人便急得要往下翻。

  韓領隊抬起手,掌心向下虛虛一壓,把整支隊伍穩穩擋在山彎外側的背風處。他沒讓車隊再往前挪動半步,目光掃過四周雜亂的碎石與蒿草,沉聲吩咐:

  「林峰、吳七,你們兩個退回後邊守住來路。眼睛放亮一些,若是瞧見可疑的人影,先放響箭示警,千萬別單槍匹馬追過去。醫修帶著擔架留在石脊後頭照看傷員,其餘人把腳底下收住,誰也不許散進山林里去找什麼車轍印子。」

  幾名巡值弟子低聲應了,各自依令散開。

  韓領隊這才轉過身,獨自一人走向那輛鹽車。他腰間的長刀沒有出鞘,左手按著的縛靈索卻悄無聲息地鬆開了半圈扣環。

  「這麼大一輛空車橫在路正中間,要麼是上頭拉著的東西才剛卸下去不久,要麼就是有人故意擺在這兒,等著咱們替他往深山裡找。」韓領隊像是在提醒身後的隨從,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先看明白它到底為什麼偏偏停在這兒。」

  他走到車輪旁,慢慢蹲下身子,抽出長刀的硬木鞘,撥開糊在左輪外沿的爛泥和鹽殼。

  厚重的木質輪轂上,果然空出了一隻釘孔。孔洞邊緣磨得發亮,旁邊還死死卡著一小截被生生絞斷的布料。

  韓領隊沒招手叫過一名弟子:

  「拿去後頭藥車上,給許安瞧一眼,問問他認不認得這針腳。」

  那截布邊上浸透了苦鹵,弟子捧著清水衝去表層的泥漿,布面上露出了三道並排平整的細藍線。線頭到了末尾,斜斜地朝著鞋底內襯的方向收了進去。

  許安只掃了一眼,抓著藥車護欄的手背上頓時青筋暴起。

  「這是小滿縫的!錯不了,這就是小滿親手縫的針腳!」

  許安嗓音沙啞,身子止不住地打顫,急切地衝著走過來的韓領隊喊道,「她平常總說外頭買來的布鞋鞋幫子太硬,多走幾步路就磨腳脖子,所以每次拿麻線重新封邊的時候,最後那一針總喜歡順著鞋底多帶一下。韓領隊,她的鞋邊既然絞在這輪轂的釘孔里,說明她先前人就在車旁邊,甚至可能就在車底下!人肯定還沒走遠,咱們順著這地上的泥水車轍追下去,一定能把她給截回來!」


  隨行的老醫修急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小心地把那截殘布翻到背面,就著藥車上的風燈細細瞧了瞧。

  布料內側只留下一層被輪槽生硬扯破的毛邊,沒有腳趾斷裂留下的碎肉殘渣,布面上沾著的血跡也淡薄得很,充其量只有針尖大的一小點暗色。

  韓領隊伸手合上證物盤的銅蓋,臉上看不出多餘的表情。他沒有順著許安的話去說那些寬慰的言語,只是轉過頭,順著鹽車的底盤繼續往下方打量。

  「鞋幫子扯下來的只有外頭一層單布,裡頭的襯布還是齊整的,小滿未必受了多重的傷,你先別自己慌了手腳。」韓領隊的聲音沉穩得沒有半點起伏,「再者說,你仔細看看那兩根車轅。車轅的尖頭已經打橫朝著外側的山路了,如果咱們現在順著這道車轍往前追,到頭來只會繞過前面的山彎,一路追回咱們方才走過來的官道老路上去。」

  許安聽得一愣,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反駁,抓著車欄的手指慢慢鬆脫下來。

  韓領隊轉頭朝身側的弟子招了招手,「順著車底板往下滴的苦水找。地面上的泥漿還沒徹底干透,先看這車上拉著的重物到底是在哪一塊地面上落的地。」

  沈寧一直站在整支隊伍的中段。他身前錯落站著兩名持盾的巡值弟子,距離那輛空鹽車的內廂還有六七步遠。他沒有湊到跟前去翻動車上的破席與爛草,只是就著火把照進空廂時的光亮,凝神打量著車廂的四角。

  在車廂乾燥發白的木板內壁上,四角各留著一道齊腰高的白色擦痕,位置平齊,磨損的痕跡分毫不差。

  如果這輛車運的是礦上散裝的舊鹽料或者石渣,在粉末遮掩之下,幾攤早已凝固發黑的血鹽,不偏不倚全積在那四道擦痕的正下方。

  那情形,倒像是一具四四方方、沉重結實的鐵木箱子,裡面塞著活人,被人合力順著車底板平平整整地滑推了出去。

  「韓領隊,順著路面找車轍確實沒有用處。」

  沈寧在盾牌後頭開了口,聲音清晰地穿過夜風,「車廂裡頭裝著的那個大傢伙,根本不是停在這裡之後才開箱把人帶走的。它是連著箱子帶底座,被人整整齊齊一件推下去的。」

  韓領隊停住腳步,側過頭看他:「沈寧,你看出了什麼名堂?」

  沈寧沒有直接走出來,只是抬手指了指山彎內側一處被碎石雜草半掩著的岩壁:「你們瞧車廂四角的壓痕。四個角落擦掉的木皮高度一模一樣,底板上漏下來的血鹽也全在四周邊緣。那是一具死沉的密封大箱子,而且底下裝了滑槽。他們把車轅掉轉朝外,就是為了借著車板的傾斜,把裡頭的箱子順著石壁的凹槽滑下去。」

  巡值弟子手裡的火把順著沈寧指引的方向晃了過去。半人高的枯黃蒿草被刀鞘撥開之後,山壁根部赫然露出一道人工修鑿的深槽。


  石槽的槽口有一大半深埋在鬆散的鹵砂里,兩側石壁的淨寬與車廂內壁那四道擦痕的間距嚴絲合縫。而在石槽邊緣裸露的堅硬岩石上,還留著兩道剛被重物碾得粉碎、尚未被山風吹散的慘白鹽殼。

  一名年輕弟子蹲下身,用刀鞘飛快地撥開石槽表層的浮砂,神色微變:「韓領隊,這道石槽扎得很深,一直通進山肚子裡面去了!槽底鋪著兩條舊鐵軌,上面全生了黑鏽。」

  韓領隊緩步走上前,盯著那兩道生滿鏽斑的鐵軌看了片刻:「這是很多年前公修院留下的運料滑道。當年往山腹深處運送封好的獸髓箱,用的就是這條暗道。只是眼下瞧著,槽壁兩側的硬石顯然被人重新用鋼釺開鑿過,拓出來的寬度,可遠遠不止裝下一隻舊髓箱了。」

  話音未落,山腹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那聲音聽起來離得極遠,斷斷續續響了不過兩三息的工夫,就像是一塊千斤重的鐵石在鏽死的鐵軌上被人生生往前推移挪動,隨即又猛地停住,被厚實冰冷的山壁吞噬得乾乾淨淨。

  許安在後方聽得真切,剛剛躺平的身子又猛地掙紮起來:「韓領隊!你聽見沒有?那動靜就在山肚子裡面!小滿一定就在那隻箱子裡,他們正順著軌道把箱子往裡頭推呢!咱們不能再在這兒乾耗著了,趕緊破門衝進去救人吧!」

  韓領隊回過頭,面色嚴峻地看著他:「許安,你越是這般急躁,咱們越容易一頭撞進別人布好的網兜里。既然這裡頭修了滑道,就說明裡頭早就有人占住了地利。你現在拖著一身傷往前沖,除了白白送命,半點用處都沒有。」

  他不再理會許安的喊叫,轉過身迅速下達指令:「吳七,你帶兩個人把藥車再往後退三十丈,徹底藏進那道凸出來的石脊後頭。醫修沿途把擔架固定好,沒有我的親口命令,後隊所有人一步也不准踏入這道山彎。林峰,你帶四個人跟我打頭陣,沿著這道石槽往前探。」

  沈寧依舊默不作聲地跟在中段。

  他的身前是韓領隊和四名持刀握矛的精幹弟子,左右兩面熟鐵重盾護得嚴嚴實實。而在他腰間最外側的布囊里,那包用雙層厚蠟紙包裹著的灰褐鹽垢依然安穩地躺著,布囊束口的繩結扣得很鬆,即便方才山腹里傳來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他的手指也沒有慌亂地去將繩結繫緊。

  順著石槽往裡走了百餘步,一扇厚重古舊的青銅大門赫然嵌在山壁正中央。

  門外堆積的舊鹽殼足有半尺多厚,整扇銅門幾乎被地底析出的粗鹽徹底封死。然而,就在兩扇門板正中央那條拇指寬度的縫隙里,卻斷斷續續地飄出一陣輕微的喘息聲。

  那聲音聽上去近在咫尺,就像是有人渾身虛脫地貼在門背後,胸膛上壓著千斤巨石,每一次吸氣都要在乾澀的喉嚨里磨上半天。

  一名弟子神色一緊,忙從袖中抽出一張黃色的探息符,屏住呼吸貼在門框側面的冰冷岩石上。

  符紙中央泛起一陣微弱的螢光,隨後接連映照出數團模糊不清的青色陰影。那些陰影在黃紙上相互疊壓交錯,劇烈晃動著,讓人一時之間根本分不清,門後到底是真的擠著幾個奄奄一息的活人,還是借著某種地底法陣,從山腹更深處的暗室里折射出來的虛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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