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拔絲與退路

  藥舍里點著四盞防風的桐油燈,燈芯挑得不算太亮,照得屋子角落一片昏黃。

  最外頭那道硬牛皮扣子剛被解開,郭六的右手便猛地抖動起來。

  那不像是嚇著了發抖,更像是整條小臂里的筋骨正被無形的東西扯拽,手指一根連著一根往掌心蜷,先是小指,再是無名指與中指,死死扣成個雞爪般的怪樣。腕子周圍那一圈早泛著青黑色的皮肉底下,有一道細棱正微微凸起,順著脈絡緩慢蠕動。

  「托住肘底,避開腕口,別碰到那圈發烏的皮肉。」

  晏明燭手裡的硃筆仍穩穩抵在郭六鎖骨下方的一處穴竅上,眼睛盯著那隻手腕,頭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旁邊值守的年輕醫修連忙伸手托住郭六的小臂,另一隻手把七枚長短不一的銀針排開在軟木托上,呼吸放得極輕,生怕擾了手底下那股不安分的動靜。

  這時候,門帘被挑開半邊,另一個外門弟子端著個粗陶小碟快步進來。碟子裡擱著許安剛才換下來的血布,邊緣已經有些發硬幹結,唯獨正中還洇著一團沒完全乾透的暗紅色血跡。

  「晏長老,取來了。」弟子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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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在腕子外側,隔著大概一指寬的距離,千萬不要直接貼上去。」晏明燭眼風往旁邊掃了一下,「手上穩當點。要是害怕手抖,就趁早連碟子一起甩到門外去。它這會兒餓得慌,想吃的是活人氣血,不是你手裡的傢伙什。萬一紮錯了地方,鑽到你自己肉里去,我可騰不出手救你。」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屏住氣,用銅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那塊血布,慢慢遞到郭六的手腕旁邊。

  屋裡靜得只剩下幾道粗重的呼吸。

  過了不過兩三息工夫,郭六腕口那圈黑皮猛地鼓起了一條極細的筋絡。緊接著,一根暗紅色的細絲順著先前留下的針眼鑽了出來。它先是像盲蛇探路般停頓了片刻,隨即察覺到了旁邊血布上的腥氣,整個身子驟然往前一彎,末端在燈火下極輕微地晃動起來,透著一股叫人發毛的貪婪。

  郭六原本灰暗的眼珠子裡猛然亮起了光,急促地喊道:「出來了!晏長老,你看它自己鑽出來了!趁它這會兒露了頭,趕緊把它全給拔出來!柳壇使當初親口跟我承諾過,只要我老老實實替他牽滿十趟船,他就會替我解開這道索。我前後已經替他牽了整整七趟,就剩下最後三趟了,這東西本來就到了能解開的時候!」

  晏明燭手裡的硃筆力道絲毫沒減,筆鋒依然沉沉地壓在他鎖骨下,聞言嘴角扯起一點冷笑:「你喊得再大聲些,沒準它自個兒覺得不好意思,就順著你的心口爬出來了。喊什麼喊,嫌自己這口氣咽得不夠慢麼?——井華水。」

  後半句是對醫修說的。


  值守醫修趕緊提起旁邊的瓷壺,清冽的井水澆在銀針上。隨後,他拈起一枚長針,貼著郭六的腕脈偏後兩分處平平刺了進去。這一針並沒有去碰外頭那截暗紅細絲,而是順著血肉走向,將它往後縮退的路給死死卡住。

  針尖剛推入半寸,郭六整個人就猛地僵住了。他氣海里那團原本一直自行運轉的溫熱氣息,毫無徵兆地頓了一下。

  沈寧站在醫修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目光始終停在郭六的丹田與手腕之間。旁人或許只能看見皮肉下的紅線游移,他卻能隱約察覺到,郭六腹下原本就不算純淨的混濁元氣,正在順著經絡往右臂傾斜。腕口那截血絲每往外挪動一分,他氣海里那點微薄的家底就跟著薄上一層,像是一盞油燈被人在底下抽走了燈芯,油水正悄無聲息地往外流淌。

  花了整整三夜強行塞進體內的修為,從頭到尾就沒真正屬於過郭六。

  醫修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手裡的銀針緩慢而穩定地又往前遞了一點。那根暗紅色的細絲已經在皮肉外探出了小半寸,原本看著光滑柔軟的表層忽然猛地一翻,一圈密密麻麻、肉眼幾乎辨不真切的小倒鉤接連張開。

  郭六的腕口頓時滲出一圈細密的血珠。

  幾乎在同一剎那,郭六胸前的粗布衣裳被什麼東西硬生生頂了起來。一道刺眼的赤紅色痕跡順著鎖骨下方暴起,筆直往心口竄去。他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眼珠暴凸,眼白里頃刻布滿了紅血絲,嘴巴張得老大,喉嚨深處擠出一段嗬嗬的乾癟聲響,氣海里那股剩餘的熱流更是徹底倒衝上來,撞得他渾身筋脈劇烈抽搐。

  「壓回去!」晏明燭厲聲喝道。

  醫修動作極快,反手便將銀針拔出。

  晏明燭手腕一沉,硃筆帶著一股極凝練的暗紅光芒,順著郭六胸前那道赤痕重重滑下。原本翻開倒鉤的細絲被一股外力強行逼回腕脈深處,郭六胸口凸起的那道赤痕在朱墨的重壓下瘋狂扭動了幾下,像是活物在泥濘里掙扎,終究還是慢慢伏低,重新隱沒在皮肉深處。

  藥舍里只剩下郭六粗重而殘破的喘息聲,呼哧呼哧地響著,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他渾身上下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診木床上,右手五指死死摳著床沿的硬木,指甲翻起了一小片,流出暗紅的血水,他自己卻像是渾然不覺。

  「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啊?」他好不容易順過一口氣,聲音抖得像篩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屋頂的房梁,「柳壇使明明把話說得很明白,第十趟之後就替我全解掉的。今天這才是第七趟,是不是時辰沒到?是不是只要我再多跑三趟,等這根索吃飽了,自然就能順順噹噹地拔出來?」

  晏明燭把硃筆浸入旁邊的井華水裡,筆尖上帶出的黑血在清水中化開一團渾濁。

  她慢條斯理地洗著筆,眼皮微抬,看著面色慘白的郭六:「第五趟跑完之後,這東西才穿過你的肩胛窩,一點一點往你心口裡面扎,是不是這麼回事?」


  郭六呆了呆,眼神有些躲閃,嘴唇蠕動著:「是……可是壇使當時跟我解釋過,那是送進體內的元氣越來越多,原本的索太短了,路子不穩,容易岔氣傷了經脈,所以得往前多接一段……」

  「嗯,說得可真是處處為你著想。」晏明燭重新在小碟里蘸起朱墨,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可他要是真打算等到第十趟替你順順噹噹解開,第五趟之後,又何必把這些帶著倒鉤的暗索,一枚一枚順著血脈扎進你的心口裡?難道是他怕你少受幾天罪,特意在後半程把受罪的份兒給你提前補齊?」

  郭六張了張嘴,像是想辯解什麼,喉嚨里咕噥了兩下,最後卻頹然吐出一句話:「他是怕我……帶著那口憑空得來的元氣,半道上逃走。」

  這話一出口,郭六整個人徹底僵在診床上,自己先怔住了。

  在這之前,他始終把氣海里那團能夠御使水靠的熱流當成自己的本事,把手腕上不斷滲血的細線看作換取修行的合理代價。可若是那些元氣真的屬於他,柳蛻何必在他身上留下一根隨時能把修為抽乾的繩索?又何必非要將繩頭系在他最要命的心口上?

  晏明燭沒再繼續出言譏諷,只是示意值守醫修拿過皮扣,重新把郭六的手臂固定好,叮囑道:「胸口那三枚封脈的長針,誰也別去動。腕口那處舊針孔也不要給它敷死,拿浸了止血藥汁的軟棉虛虛掩著,留一條縫隙排毒血,千萬別讓爛肉給長合實了。」

  說完,她俯下身,用一柄細長的小銀刀在郭六腕口邊沿輕輕刮下一層暗褐色的乾涸血污,薄薄地抹在白瓷片上。

  「郭六,先留著這條命喘氣吧。這世上的道理也好,仇怨也罷,總得是個活著的人才有心思去琢磨。」

  她端詳著瓷片上的髒污,頭也不回地說道,「想要徹底退乾淨,要麼把柳蛻傳你的吐納底本找出來讓我看一眼,要麼就找到另一頭拽著這根繩索的人,把源頭給掐了。你若是心裡還惦記著剩下的那三趟運鹽船,待會兒躺著慢慢琢磨去,千萬別真的爬起來往水裡跳。我今天手頭上的事情多得很,可沒閒工夫再替你縫一次裂開的心脈。」

  清水慢慢沖洗著白瓷片,表層的暗紅血跡散開之後,瓷片底層露出一小層灰白色的極細碎屑。這些碎屑在血水裡浸透了時辰,卻依然泛著一股乾澀發黏的質感,瞧著與早先許安衣裳褶皺里清理出來的殘渣一模一樣。

  晏明燭拿起一支幹淨的細竹籤,輕輕撥弄著那幾粒碎渣,側身示意沈寧過來瞧:「早年間公修院在北坡折騰那些靈獸骨粉的時候,底下的人常拿這種東西做配料。這玩意兒本身既不會順著血水鑽,也沒半點幫人吐納靈氣的好處,唯一的用處,就是能讓原本水火不容的兩股生機,捏在同一個盆里的時候暫時不炸開。柳蛻拿它抹在血索表面,八成是為了把外頭駁雜的氣血強行送進你的經脈里。至於送進去之後,怎麼靠著活人的血氣把它煉成能使喚的力氣,那是另一套下作功夫,光憑這點爛渣子,瞧不出究竟。」


  從剛才血絲從皮肉下鑽出來的那一刻起,沈寧的視線其實就沒落在腕口皮肉的潰爛上。

  他在看那團不屬於郭六的氣海熱流,是怎樣順著經脈一點點被扯離出去的。

  而後晏明燭用硃筆壓制倒鉤時,他更是在看那股倒縮回去的熱氣,還能不能重新歸位於氣海丹田之中。

  晏明燭手裡的竹籤在瓷盤邊緣輕輕一敲,眼角那顆極淡的細痣隨著神情挑了挑,「怎麼,眼饞了?覺得三個晚上就能換來一股練氣期的底子,比滿胳膊鑽倒鉤的滋味更吸引人?」

  沈寧站在藥架旁,臉上沒有半點被看穿的窘迫,沉聲道:「心脈那邊有長老和醫修守著,出不了大亂子。那股散在外頭不肯歸位的靈力要是真被抽乾淨了,往後恐怕就沒機會瞧得這麼清楚了。」

  「聽聽,這話答得倒是半點不繞彎子,你想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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