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都是同門

  趙奉川朝石欄旁偏了偏頭。

  邵平看見了,卻先將對陣名單從上往下看完,才從人群里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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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寧站在名單另一側,給後來的人讓開半步,恰好能看見石欄邊露出的那截銀邊衣袖。

  趙奉川撫平袖口,問道:「練氣二層穩住了?」

  邵平點頭:「有些日子了。」

  趙奉川笑了笑。

  「不錯。這一批新弟子裡,你算是肯下苦功夫的。等這回小比過了,若有穩妥的差事,我替你留意著。畢竟修煉總靠那點死月例,也攢不下多少東西。」

  「那便先謝過趙師兄了。」

  邵平道了謝,沒接著往下問。

  趙奉川瞥了眼對陣名單。

  「明日碰上沈寧,倒是個趕巧,他前三場你也看過了,不過是仗著旁人不熟悉他的路數,撿了些便宜。你上去,把他那點取巧的心思斷乾淨,往後也省得再有人跟著學。」

  邵平道:「他第一場是借了對手前沖的力道,接著則拿石台上的劃線做文章,後來又是引人防著腳下,再去搶近身。這些我都看在眼裡,看起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戲,算不得又真本事。」

  「心裡有數便好。」

  趙奉川語氣輕鬆了些。

  「明日別讓他再在台上繞來繞去。贏得乾淨利落些,也叫旁人看看清楚,修為上的差距,終究不是靠耍小聰明能補得回來的。」

  邵平望著他,片刻後才問:「即便你不說,我本來也是要贏的。趙師兄若只是想提醒我這些,又何必特意把我叫到這裡來?」

  石欄外有人經過,喊了聲:「趙師兄。」

  趙奉川略一點頭,等那人走遠,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

  「你我也算相識一場,我這才多提點你兩句。」

  邵平沒有出聲。

  趙奉川按住石欄,指尖在粗糙石面上停了一會兒。

  「明日上台便用二層的真氣壓他,別給他近身借力的空當。鬥法時氣勁無眼,有時招式收不住也是尋常事。你只管顧好自己,不必顧忌太多。」

  邵平問:「杜衡的手,接好了麼?」

  趙奉川抬起眼。

  兩人之間靜了下來。

  邵平站得端正,既不躲那道目光,也沒有再催問。

  趙奉川道:「是他自己貪功,落到那般田地,怨不得旁人。」


  「那晚究竟如何,我不清楚。」

  邵平往石欄邊挪了半步,讓出身後通道。

  「我只知道,他從前也逢人便說,跟著趙師兄做事,往後便有人照應。可如今手還吊著,那續筋的丹藥卻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趙奉川道:「你聽了誰的閒話?」

  「這還用得著旁人來告訴我?前兩日去領月例,我親眼見過他。他一隻手連乾坤袋的繩口都解不開,最後還是旁邊的人替他拆的。」

  趙奉川眉頭沉了下來。

  「邵平,你明日上台是去比試的。」

  「沒錯,所以我會全力爭勝。」

  邵平答得很快。

  「但趙師兄若要我順帶做些別的事,咱們得先把條件說清楚。杜衡那隻廢手就擺在那裡,我總不能裝瞎當沒看見吧。」

  趙奉川沒有立刻開口。

  石欄旁的位置本就不算隱蔽。他穿著銀邊弟子衣袍,把邵平單獨叫過來,附近早有人留意。

  此刻已有一道目光掃過來,碰上他的臉色,又轉了回去。

  「你想要什麼?」

  「一整份練氣二層的月例,原封沒拆過的,現在就給我。」

  趙奉川按在石欄上的手指微微一緊。

  邵平接著道:「拿了東西,明日我自然會用二層修為認真打,能早些贏下,絕不拖延。若是正常交手他不慎受了傷,那只能各安天命。可若是要我刻意去挑他的手腳下狠手,那這樁買賣我不接,畢竟大家都是同門嘛。」

  「整整一份月例,就只換你這幾句輕飄飄的話,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師兄也可以選擇不給,但我的意思,價位就是這個價位,如果師兄繼續追問的話。」

  邵平頓了頓。

  「得加錢。」

  趙奉川看了他半晌,才道:「等你贏了以後,再來找我拿。」

  邵平拱了拱手。

  「那便不勞師兄費心了,明日我照常上台就是。」

  說罷,他轉身就走。

  才走出兩步,身後傳來趙奉川的聲音。

  「站住。」

  邵平停下,回頭等著。

  趙奉川先看見了不遠處的沈寧。

  沈寧沒有湊近,甚至沒往這邊偏頭,只站在那裡,手指搭著自己的身份牌。方才說了多少,他未必都聽見,可邵平就這麼走回去,結果已不難猜。


  趙奉川從袖中取出一隻窄長布袋。

  袋口繞著細繩,宗門發放時貼下的封紙還在。他捏住封口,拇指壓著那道印記,過了一息,才將東西遞出去。

  「前些日子剛領出來的,還沒拆封。」

  邵平沒有客氣,接過布袋,先看封紙,再掂分量。

  趙奉川看著他的動作,眼角動了動。

  「這下夠了麼?」

  「足夠了。」

  邵平把布袋收入懷中。

  「我方才提的條件,師兄想必也聽清楚了。台上爭勝,我自會盡力,至於台外的恩怨,怎麼也算不到我頭上來。」

  趙奉川收回手,慢慢攏好袖口。

  「拿了東西,就把你答應的事辦好。」

  邵平點頭。

  直到那隻布袋在邵平懷裡放穩,沈寧才鬆開身份牌。

  他想起杜衡吊在胸前的手。

  那時只要十二點貢獻,趙奉川便能替杜衡續上傷勢。趙奉川沒有出,任由杜衡帶著傷回去。今日輪到自己在石欄邊等一句應承,拿出來的卻是整整一份月例。

  杜衡當初若能聽見方才那句「現在給我」,倒該早些替自己開這個口。

  沈寧走過去,先向邵平拱手。

  「邵師兄,打聽件事。」

  邵平轉過身:「說。」

  「我若是現在便去退出明日的比賽,你手裡的這份月例,還需要退還給趙師兄嗎?」

  趙奉川剛剛理平的袖口停在指間。

  邵平看了沈寧一眼,又看向趙奉川。

  「不退。」

  沈寧問:「哪怕你根本不用出手,也算你贏?」

  「你退出,我照樣能晉級。」

  邵平語氣平常。

  「東西是趙師兄方才親口與我談定的。他肯給,我便收,咱們的交易里,可沒有你若退賽就得把東西還回去這一條規矩。」

  沈寧點點頭。

  「明白了。」

  旁邊一名正要擠去看名單的弟子停住腳步,目光在三人之間轉了一圈,又瞟了眼邵平的衣襟。

  另一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兩人走開,腳步卻比來時慢了許多。

  趙奉川道:「你若是怕了,盡可現在就去教習那裡劃掉名字,跑來問這些廢話做什麼?」

  沈寧道:「我看你們這買賣剛交割清楚,怕自己剛才在旁邊聽漏了什麼細節。」


  「你聽得很清楚。他已經答應了,明日一上台便會拿出練氣二層的修為。你前頭那幾場究竟是靠什麼把戲贏的,你自己心裡有數。」

  趙奉川聲音不高,石欄邊幾個人卻都聽得清楚。

  「這一回,絕對不會再有人陪你慢慢耗下去了。」

  沈寧看向邵平。

  「這麼說,邵師兄原本是打算在台上讓著我的?」

  邵平道:「我還要爭前十,自然不會相讓。」

  沈寧這才轉回目光。

  「趙師兄,這你可都聽見了。」

  趙奉川盯著他。

  銀邊衣袖垂下來,欄邊那名還想聽兩句的弟子立刻收住腳,繞去另一邊。

  「邵平在台上肯怎麼打,那是他的事。我只要覺得這份月例給得值當,便輪不到你來操這份閒心。」

  沈寧應道:「那就好。」

  他沒有再說下去。

  趙奉川胸口那股氣卻沒能順著這三個字落下。月例已經進了邵平的懷裡,此刻再伸手,無論找什麼說辭,都只會比方才更難看。

  他看了一眼名單上沈寧的名字。

  「明日擂台之後,自然會見分曉。」

  「確實會見分曉。」

  接話的卻是邵平。

  他轉向沈寧,臉上沒有半分看熱鬧的笑意。

  「既然你問完了,我也順道說兩句。趙師兄願意怎麼花他的月例,那是你們之間的恩怨,你們自己去議論。但明日一到了台上,我邵平只認輸贏。」

  沈寧道:「師兄請說。」

  「我不會像他們一樣傻到追著你往邊緣的石線走,更不會輕易伸手抓你,給你留出貼身換步的餘地。」

  邵平朝遠處的石台看了一眼。

  「擂台中央那塊地方,我只要穩穩站住便夠了。你想贏,終究得自己攻過來。等我這練氣二層的真氣結結實實壓過去,你前頭用的那幾種辦法還能剩下幾分效用,你自己掂量。」

  沈寧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石台邊緣還留著前幾場踩出來的灰痕。若換作自己站在邵平的位置,也會這麼打。

  不貪快,不給近身的空當。只守中央,等他過去。

  靠練氣一層的力氣,繞得再好,也繞不出一個勝字。

  趙奉川神色緩了下來。

  「聽清楚他的話了?」


  沈寧收回目光。

  趙奉川看著他,口氣竟比方才溫和。

  「你當初換那兩劑養脈藥也算費盡心思。憑你這九品靈根的資質,能勉強走到練氣一層,想來底子也剩不下什麼了。如今這前二十的獎勵既然已經到手,我勸你見好便收,也沒人會笑話你什麼。」

  他頓了頓,話倒是說的冠冕堂皇。

  「若是為了區區一個前十的虛名,再把好不容易養好的經脈給賠進去,到那時候,可未必還有靈藥給你續命了。」

  名單後的執賽教習聽見這幾句話,抬頭看過來。

  「沈寧,邵平,過來。」

  兩人應聲過去,趙奉川也跟了過來。

  教習翻過登記冊,核對了兩人的身份牌,從手邊木匣里拿出一塊空白木牌,遞給沈寧。

  「你名冊上登記的還是練氣一層,與他整整差了一個境界。若想退賽,日落前拿著這塊牌子來找我,前二十的獎勵照舊會發給你。可你一旦上了台,他若是動用二層的修為出手,那便不算壞了規矩。」

  木牌落進掌心,邊角磨得很平。

  沈寧低頭看了一眼。

  邵平站在旁邊,沒催他。趙奉川也不再開口,只等他把牌收起來。

  教習正要提筆,沈寧忽然問道:「教習,弟子若是在台上使出了練氣二層的力量取勝,那這一場比試,該按什麼修為來算?」

  筆尖停在紙上方。

  教習重新看了他一眼。

  「只要你使得出二層的真氣,自然便照二層來記。你若是真贏了,名字列入前十後,賽後再去驗境石走一遭,把名冊上的登記改過來便是,但臨陣突破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你以為是小說話本?」

  「那名冊改過以後,二層該有的月例便能直接領了?」

  「那是自然。術法堂里相應的地方你也能進得,宗門裡那些要求二層修為的外務,你也可以自己去接了。」

  教習將筆放下。

  「不過我得提醒你,台上爭勝與驗境石核驗完全是兩回事。你體內的真氣到底到了什麼地步,終究是騙不過那塊驗境石的。」

  「弟子心裡有數。」

  趙奉川輕輕哼了一聲。

  「你這算盤倒是打得周全。不過,還是先好好想想,明日該如何接下邵平的頭幾招再說吧。」

  邵平卻沒有跟著開口。

  他先看沈寧的身份牌,又看沈寧垂在身側的手,原本平靜的眼神多了些審視。


  沈寧掂了掂掌中的木牌。

  收起來,日落前交回去,這次小比便到這裡。獎勵不會少,身上也不添傷,依舊可以回去關門修煉。

  只是下一份月例領來,還是練氣一層的份額。

  術法堂里那些他如今已經能學的術法,仍隔著一道登記。想接好些的外務,也得另找門路,請人說話。

  他看見邵平衣襟被布袋撐起的一小塊。

  一整月的修煉用度,方才竟能叫趙奉川在眾目睽睽之下鬆手。往後每月都有一份,不必從飯食里省,不必等誰心情好時漏下一句照應。

  還有術法。

  修為既已到了二層,總不能遇事仍只靠近身借力。

  沈寧的指腹划過木牌邊緣。

  這些日子,練氣一層的身份替他省過不少麻煩。圍堵的人看輕他,趙奉川看輕他,前三場對手也都留出了可用的空當。

  如今邵平站在這裡,連他該走哪一步都算進去了。

  再藏,明日便得把勝負讓出去。

  教習見他不說話,道:「不必非在此刻做決定,日落之前想清楚了都來得及。」

  沈寧把木牌遞了回去。

  「弟子不退,名單上的名字,就這麼留著吧。」

  教習接牌的手停了一下,隨後將它放回木匣。

  「你自己想好了便是。」

  邵平開口道:「沈師弟,我剛才說過了,明日我可不會因為你牌子上還記著一層,就對你留手。」

  沈寧抬眼看他。

  「不必留手,只管按你二層的修為來打。」

  邵平看了他片刻,點頭道:「好。」

  趙奉川看著退回匣中的木牌,反倒笑了。

  「終究還是捨不得前十的獎勵。也罷,醜話我們已經說在前頭了,明日若是在台上被打殘了,可別怨今日沒人開口勸過你,呵呵,沈,師,弟。」

  沈寧收好身份牌。

  「趙師兄明日也來看麼?」

  「自然是要來的。」

  趙奉川瞥了他一眼。

  「怎麼,還怕自己輸得太慘,沒人看笑話?」

  「既然你連一整月的修煉份例都捨得砸進去了,總該親自來驗收一下結果。」

  趙奉川笑意一斂,隨即道:「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看到最後的。」

  沈寧拱了拱手,轉身離開石欄。

  邵平沒有跟上。他重新走到對陣名單前,在沈寧的名字上停了許久。

  趙奉川只當他在看後面的對手,攏袖站了一會兒,也離開了。

  日頭漸漸西斜。

  沈寧收回心神,沿著石階往下走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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