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等待
矮屋內,依然只孤零零地擺著六張破舊的蒲團。
這裡聚攏來的靈氣,對那些內門弟子來說或許連塞牙縫都不夠,但對沈寧而言,卻比雜役院那漏風的破屋子要好上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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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寧盤腿坐下,閉目開始運轉《紫霞引氣訣》。昨夜在藥圃強行沖關留下的酸脹感依然橫亘在經脈里,當靈氣行走到幾處極其細窄的穴位時,便能感覺到明顯的滯澀和阻力。
他沒有強行去沖開那些節點,而是極其耐心地,把那些目前能夠順暢走完的周天路線,一遍又一遍地壓實、鞏固。
半個時辰,對修仙者來說實在太短了。短到令牌上那微弱的光芒自動熄滅時,沈寧才堪堪讓體內沸騰的氣息徹底沉靜下來。
但如果這種微小的積累能夠每天不間斷地持續下去,幾個月下來,絕對是一筆足以改變修為厚度的驚人進度。
沈寧收功起身,走出矮屋時,東田管事正在給陳姓弟子交代候補的安排。
「十日以後,咱們再來定常駐的事。」
管事說,「這幾天你要是庫房那邊有空,就多來認認總閘的位置和交接的規矩。這就算你熟悉路子,東田是不給你算貢獻的。至於沈寧剩下的六個班,還是歸他干。你不能替,也不用像個跟屁蟲一樣跟著他。」
陳姓弟子連連點頭:「我懂規矩。等我庫房那邊三天的輪值一結束,我立刻就來。只是……要是遇上暴雨汛期,需要開總閘驗控氣的時候,還請師兄千萬提前知會我一聲。我這腰上的舊傷,站著硬挺倒還行,要是長時間彎腰發力,恐怕吃不住勁。」
剛巧,下游那個送回簽的弟子正蹲在門邊拿刷子洗滿是爛泥的靴子,聽見這話,抬頭插了一嘴:「我說句公道話,沈師弟交水是最利索的,哪條支渠水流快了慢了,他都肯在簽子上寫得明明白白。真要是十天後少了他,後面接班的人少不得要重新磨合好幾天。」
那弟子頓了頓,又看向陳師弟:「不過,那總閘落下來的時候,少說也有幾百斤重!去年雨下得最急的時候,三個沒練氣的雜役一起上去壓,差點連人帶那根粗鐵閘柄一起被洪水衝進渠里去!這常駐的位置,必須得留個能用真氣硬頂的人,這條死規矩,誰也繞不過去。」
這番話,既是在夸沈寧幹活靠譜,也是把沈寧為什麼必然會失去常駐的硬性短板,擺在了檯面上。
管事不可能因為沈寧前幾個班次幹得漂亮,就拿整個靈田的安危去賭,去替他降低修為的門檻。
同樣,管事也絕對不會因為趙奉川帶著人跑來施壓,就隨隨便便抹掉沈寧合法簽下的排班。
陳姓弟子感激地朝沈寧拱了拱手:「沈師弟,你剩下的六個班儘管安心做,我候的是你十天後讓出來的那個空位。我跟你交個底,像夜捕那種玩命的差事,我一不知道誰會在背地裡往我的誘餌簍子裡加料,二不知道等我被咬殘了以後,誰特麼肯痛快地掏錢認帳!我腰上這舊傷,已經經不起再去賭命了。東田這地方好就好在有本帳冊可以查,什麼活兒該歸誰,出了潰壩的事也能精確找到落筆擔責的人,所以我願意來這兒熬資歷。」
陳師弟轉頭,看了一眼臉色有些陰沉的趙奉川,語氣里多了一絲疏離:「趙師兄,您今天能特意跑一趟替我遞這個候補的消息,這份人情我陳某人記在心裡了。但以後,要是還有什麼別的『忙』,我這腰傷,恐怕是真幫不上了。」
趙奉川臉上的笑容明顯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深不可測的模樣:「陳師弟說笑了,我替你找的本來就是光明正大的正經路子,自然也用不著你去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你只要十日以後,能憑本事守住那個總閘,東田自然不會虧待你一個登記在冊的練氣弟子。」
這句話,既是說給試圖撇清關係的陳姓弟子聽的,也是在故意敲打沈寧。
趙奉川今天沒能強行搶走沈寧那三點現成的貢獻,沒能半路截胡他剩下的六個班次,卻實打實地,徹底斷了沈寧原本計劃中那條平穩獲取常駐資源的退路。
銀邊弟子的身份,雖然不能一手遮天,但依然能夠輕而易舉地把一個各項條件都更合適的候補競爭者,推到管事的面前。只不過,這位被推上來的陳候補比較聰明,他只肯接下這個絕對公開、安全的職位,卻絕不肯順手去替趙奉川結下那段私人的仇怨。
沈寧面無表情地收好貢獻牌,從兩人中間大步穿過。
趙奉川在身後,聲音幽幽地傳來:「沈師弟,六個班的時間,彈指一揮間就過去了。等這塊試行牌成了廢木頭的時候,東田可不會因為你曾經幹活穩當,就一直給你留著那個必須要有練氣修為的位置。」
「我比你更清楚牌子失效的日期。」沈寧頭也沒回。
他沒有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為什麼明明有實力卻依然死活不去登記修為。趙奉川大概會把這份固執的沉默,當成是他沈寧還沒能成功引氣的無奈;也可能會惡毒地猜想,是他沈寧身懷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怕在驗境處露了底。
但無論他們怎麼猜,這所有的猜測,都比他那個真正、且致命的真實原因,要廉價得多。
……
回到住處,沈寧將那扇破木門死死地插上門閂。
他從床鋪下摸出那張記著近期差事和復盤的舊紙。提筆,在東田十日試行」詞條後面,極其精確地補上了最後失效的日期,又在旁邊重重寫下了餘六班三個字。
而原本留在下一行,作為長期規劃的常駐二字,他盯著看了很久,最終,用筆尖從那兩個字的正中間,狠狠地劃了一道死線。
這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無所謂就能抹平的巨大損失。
等這六個班徹底做完以後,他每天那半個時辰最為依賴、也最為穩定的靈氣修煉地,就會被徹底切斷。
他必須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找到一條全新的、足以支撐他繼續往前走的修煉安排。
沈寧深吸了一口氣,放下筆,把藥圃老役給的那塊補員牌,珍而重之地擺到了舊紙的旁邊。
木牌上夜捕兩個字刻得極深,更是他用命換來的護身符。東田那條原本平穩的路雖然被趙奉川截斷了,但他手裡,現在握著另一條能夠完全依靠自身信用、去反覆接續的野路子。
只是,夜捕的差事,終究還不夠穩定,隨時可能丟命。
識海中,那朵神秘的白雲依然呈現著令人壓抑的昏暗色澤。
它並沒有因為沈寧失去了東田常駐的資格而大發慈悲地恢復明亮。
那個關於「高回報、合法修煉機會」的宏大願望,依然在暗處緩慢而艱難地孵化著。但
至少,今早在東田的那一場博弈,已經幫雲朵提前排除掉了一份「只肯給個比較資格、卻不包分配」的低價答案。
沈寧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三隻拿命換來的養脈藥包,依次在粗糙的桌面上排開。
油紙封口處,都嚴絲合縫地壓著藥圃的防偽小印。其中第一包的邊角處,還不可避免地沾著一點昨夜鼠道裡帶出來的黑灰。
沈寧將紙上那個關於東田試行結束的死限日期,死死盯了一遍。
隨後,他拿起第一隻藥包,沿著封口那條細細的紅線,慢慢地、極其珍惜地撕開了包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