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窮追不捨
東田試行木牌上的泥巴早就干透了。
沈寧用大拇指隨意蹭了兩下,只蹭掉表面薄薄的一層浮土,牌角處依然留著一道發黃的泥印子。
趙奉川站在藥圃門外,看著沈寧手裡的木牌,臉上的笑意一點沒減,反而更溫和了些:「沈師弟啊,你昨晚在藥圃這一夜,可是大出風頭。不僅一口氣拿到了十八點貢獻,還把補員牌和單獨接差事的信用都攥到了手裡。往後,你既能輕輕鬆鬆做藥圃的白班差事,也能跟著夜捕隊伍出去掙大筆的外快。」
趙奉川話鋒一轉,目光落向那塊東田的木牌:「既然你這邊的路子已經走寬了,那東田引水渠的這塊試行牌,留在你手裡也就是個累贅了。陳師弟可是已經在驗境處正兒八經登記過練氣一層的人了,他現在正缺一份能長期幹下去的安穩差事。師兄做個和事佬,你把東田這處名額讓給他,大家彼此都省事,你看如何?」
站在趙奉川身後的陳姓弟子,此時腰間還掛著任務堂的候差牌。
他正是昨晚在傷房裡,當眾拒絕了接手夜捕爛攤子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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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沒有吭聲,只是默默把手掌撐在後腰上,站姿比在傷房那會兒挺得直了些。
也不知道是昨晚被使用了些什麼手段。
趙奉川這番話不可謂不毒。他輕描淡寫地,就把沈寧已經合法簽下的排班任務,和試行結束後的常駐資格混為一談,生生捏造成了一個可以直接讓出去的現成名額。
和事佬?
沒有你的話哪來這麼多事情...趙奉川真是太不要臉了。
沈寧不緊不慢地將木牌翻了個面。
牌子背後清清楚楚地刻著十日的排期,已經幹完的第一班上面留著一點墨痕,而剩下的七個當班日後面,也全都蓋著東田管事確認的小印。
「趙師兄。」
沈寧看著他,語氣平靜,「你到底是要我牌子背後的這七個班次?還是要我十天試行期結束以後的那個常駐資格?」
「有什麼分別嗎?」
趙奉川眉頭微皺,「東田那邊總閘一共就缺一個人。你這七個班做完了,最後不還是要定常駐的人選?分開來算,又有什麼意義?」
「若是趙師兄要這七個班,那咱們得去東田找管事改交接的輪值冊子。」
沈寧條理清晰地說道,「若師兄說的是十日以後的常駐資格……那資格眼下八字還沒一撇,根本還沒落到我的頭上,我又拿什麼讓給陳師兄?師兄不會覺得自己可以幫東田的管事決定事情吧。」
沈寧一邊說著,一邊將木牌重新系回腰間:「我今日正好要當班清渠,既然師兄有疑問,不如咱們一起去東田找管事當面問個清楚便是,如何?想必他老人家一定很願意和師兄好好聊聊。」
趙奉川本來是想利用夜捕大豐收的由頭,在藥圃門口直接逼沈寧交出木牌,免得這已經落在官方冊子上的差事再經管事的手,生出變數。但他沒想到沈寧根本不吃他那一套高帽,既沒答應讓,也沒跟他爭辯誰更缺貢獻,抬腳便往東田的方向走。
趙奉川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但很快掩飾過去,大步跟了上來:「也好。免得沈師弟日後在外面亂嚼舌根,說我趙奉川借著師兄的身份強壓你。陳師弟,你今日反正也閒著,正好一起過去聽聽東田的規矩。」
陳姓弟子落後了半步,直到走出藥圃的院門,才低聲開口:「趙師兄,我今天去候的,只是那十日後的常駐位置。沈師弟白紙黑字已經簽下的排班,如果他還願意干,我絕對沒有意見去搶。」
「你連東田的門檻都沒跨進去,現在替別人裝什麼大度?」
趙奉川側過臉,語氣裡帶了幾分警告,「照料水渠這種粗活確實誰都能幹,可要是真遇上了夏天的暴雨汛期,那總閘落下來,是需要人在前面用真氣硬頂住的!東田的管事要是敢把常駐的肥缺交給一個連氣都沒練過的新人,萬一潰了壩,出了天大的事,誰來擔這個責?」
陳姓弟子聽完,默默閉上了嘴。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他肯跑來爭東田的常駐,自然是清楚自己練氣一層的身份在這裡面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他只想憑實力去競爭這個公開的名額,並不想稀里糊塗地被趙奉川當槍使,去搶別人已經拿到手的私差。
光憑昨晚給自己的那點好處,可不夠。
……
三人到了東田的院子時,上午的班次交接剛剛進行到一半。
東田管事正坐在門內的小桌後,左手邊攤著厚厚的每日輪值交接冊,右手邊單獨壓著一本薄薄的常駐候補名冊。
沈寧走上前,解下腰間的試行牌放在桌上,指了指牌子背面今日的排期:「管事,弟子今日照常來當班。不過趙師兄剛才在路上說,東田這邊的名額,理應讓給陳師兄。所以弟子想當著您的面問清楚,陳師兄他要接的,到底是我這剩下的七個班,還是試行結束以後的常駐資格?」
管事沒有立刻搭話,而是先低頭翻開左手邊的輪值冊,找到了沈寧簽過字的那一頁。
十日的試行期,一共八個需要幹活的當班日。前一班的格子已經用硃筆勾掉,剩下的七個班,從今天開始依次落在名冊里。
趙奉川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桌沿上,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管事師兄。大家心裡都清楚,東田之所以要留個常駐的人,主要是為了防備汛期總閘缺人手。陳師弟可是真金白銀登記在冊的練氣一層修士,而沈師弟到現在連引氣入體都沒做到。既然這常駐的位置早晚都得換個有修為的人來坐,不如現在就讓陳師弟直接接手這剩下的排班,也好讓他早點熟悉上下游的交接流程。您說,要是等沈師弟磨磨蹭蹭把七個班都做完了再換人,前面教的那些規矩,豈不是全都白費功夫了?」
管事用粗糙的指節重重地叩了叩那本輪值冊,根本沒順著趙奉川的邏輯往下走。
「試行牌的規矩,是按日子白紙黑字落在冊子上的。」管事的語氣硬邦邦的,「這七個班,每天都有水務要接。沈寧今天要是敢誤了水位,我立刻就能記他不合格;往後的每一班他要是出了差錯,我照樣能按規矩直接撤他的牌子。但是!眼下他一沒犯錯,二沒誤工,我絕不可能因為你覺得有人更合適,就去把已經按了手印的名字給隨便塗掉!」
「可總閘需要練氣修為的門檻,這總是真的吧?」趙奉川不甘心。
「門檻是真的,但這冊子上蓋的東田大印,也是真的!」管事用力點了點那七個紅色的印泥,「當初是沈寧自己肯簽這髒活,我們才按著排期把上下游的交接單子發下去了。只要他今天幹活沒出錯,這排班的名,我就不能塗!」
趙奉川看了一眼那七個紅印,眼珠一轉:「那如果……陳師弟願意把他剩下的活兒全包圓了呢?」
聽到這話,一直沒吭聲的陳姓弟子終於往前走了半步,趕緊擺手澄清:「趙師兄,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庫房那邊還有三天的輪值要站,今天這班我根本接不了!我也絕對不敢拍胸脯替東田打包票,能把後面這每一班都干好。我今天來,純粹是為了爭那十日以後的常駐候補,我憑的是我登記的練氣身份,和我能守住總閘的本事。要是現在因為我,把東田原本排好的水務給攪亂了,常駐還沒拿到手,先背上一個誤工的黑鍋,這買賣對我有什麼好處?」
「所以,常駐的候補名額,咱們得另算了。」
管事冷著臉,把右手邊那本薄冊子重重地抽了出來,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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