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杜衡的局
昏黃的燈影越過沈寧的肩頭,直直地照在丙四那粗糙的竹條上。簍底那股被摩擦激發的濃香,順著漆黑的鼠道,肆無忌憚地往最深處鑽去。
「滋——滋——」
黑暗的石壁下方,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刺耳的利爪刮擦石頭的聲音。
「來了!」守網老手低呼一聲,立刻壓低身子,雙手死死繃住了網繩。
那個背著簍的新人嚇得趕緊抱著竹簍往旁邊退,鞋跟不小心磕在突出的石頭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兩點猩紅的凶光,毫無徵兆地從石縫裡亮了起來。
緊接著,又亮起了四點。
三隻體型碩大的噬靈鼠貼著冰冷的石地猛地躥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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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畜生渾身長滿灰黑色的硬毛,脊背幾乎能到人的小腿肚子那麼高。
最駭人的是,它們那鋒利的門齒甚至已經長出了嘴唇外,泛著寒光。
但它們並沒有像杜衡預期的那樣立刻發狂般撲向最近的活人。
這三隻作為先鋒的鼠極其狡猾地先伏在地上,用力的嗅了嗅,尖銳的鼻子順著主道的空氣左右快速轉動,顯然是在尋找香氣的源頭。
杜衡死死握著燈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卻遲遲沒有下達收網的口令。
那三隻老鼠離沈寧越來越近了,最前面的一隻甚至已經衝到了幾尺之內。
躲在支道里的新人嚇得聲音都變調了:「沈師弟!小心你的腳下!」
守網老手急得滿頭大汗,將網繩拉得筆直,只等杜衡一聲令下就能撒網。
可杜衡卻像座雕像一樣站在那裡,目光死死盯著沈寧的後背,腳下紋絲未動。他顯然還在等,等那三張長滿獠牙的嘴,先在沈寧的腿上咬下去一口!
千鈞一髮之際。
沈寧面容冷峻,沒有去調用丹田裡那一絲微弱的真氣,而是極度冷靜地將自己的呼吸,強行壓回了藥圃老役傳授的那種近乎龜息的節拍中。
與此同時,他的手腕借著鼠群逼近的壓力,猛地往前一送。
「沙——」
地上的簍貼著光滑的石地,迅速滑出了數尺遠。
那三隻噬靈鼠的鼻尖幾乎是同時跟著轉向。最前面那隻體型最大的老鼠,幾乎是擦著沈寧的鞋尖掠過去的,鋒利的爪子在石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帶起一陣碎石。
另外兩隻緊隨其後,它們甚至連停都沒停一下,全部被那股移動的濃香吸引,瘋狂地追向了滑行的竹簍。
沈寧看準時機,猛地收回半臂長的牽引繩。
簍瞬間改變軌跡,擦著木樁來了一個急橫移。
第一隻撲過去的老鼠直接撲了個空,由於速度太快,後面兩隻根本收勢不住,重重地撞在了它的腰背上。
三團灰黑色的肉球瞬間滾作一團,等它們反應過來,尖銳的牙齒已經死死咬住了竹簍底部的破藤條,卻怎麼也咬不下一塊活肉。
「就是現在!收左邊!」
守網老手一看這絕佳的機會,哪裡還等得及杜衡發號施令,大喝一聲,立刻抖開手裡壓抑已久的網角,如同一張大嘴般將這三隻老鼠的退路徹底封死。
另一個網手也配合極度默契,緊跟著壓下了右側的網繩。
兩張粗重結實的麻網交錯落下,將簍和那三隻噬靈鼠死死罩在了網下。
那三隻畜生在網裡發瘋般地左沖右撞了幾次,除了給那隻倒霉的竹簍多添了幾道深深的齒痕外,再也沒能靠近沈寧半步。
躲在安全地帶的新人看傻了眼,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安全無虞的腳,又看了看沈寧手裡那根長繩,難以置信地喃喃道:「我的天……它們真的沒咬人!聞著那香味,就全追著簍子去了!」
「廢話!誘餌簍本來就是幹這個用的!」
守網老手一邊死死踩住網邊,一邊沒好氣地罵道。
他現在的態度已經和剛進門時截然不同了,「這主道筆直沒遮沒攔的,後頭要是不這麼拖著,誰特麼願意背著那催命的香在前面走?誰要是覺得命長想背,自己換到最前面去試試,我可沒那個閒工夫陪他拿腿去試老鼠牙!」
藥圃老役慢悠悠地走上前,用手裡的燈照了照網底下那三隻還在瘋狂掙扎的活鼠,又仔細看了看沈寧站的木籤位置和回收樁上的繩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沒亂道,規矩守得不錯。丙四也完好無損,後面就照著這個法子走。」
乙二簍新人一看這法子這麼好用,趕緊厚著臉皮湊上來問:「老人家!老人家!那我那邊要是只拖過了第一個彎,到了斷樁前我再自己背回去,是不是也能少冒一段路的險啊?」
「你先把你那條支道走明白再說吧!別看著別人管用就瞎學!」
老役毫不留情地用腳撥開了他快踩上的網繩,「你那簍要是丟了,人家杜衡帶隊的,可不會大方到替你賠錢!」
此時,站在後面的杜衡,臉上的笑容已經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快步走到網邊,舉起燈,刻意在沈寧的衣領處照了照,冷笑道:「哼,那是你這伏息粉抹得足夠多,這裡的香又兌得太濃!這三隻只是探路的傻老鼠,當然挑好欺負的簍子下口。你不過是沾了工具的光躲得快些罷了,還真把自己當成懂夜捕的行家老手了?」
沈寧毫不介意他的冷嘲熱諷,也沒有去爭這份功勞。
他只是平靜地將丙四簍從兩張網的縫隙下一點點拖了回來。
簍底的烙號沾滿了灰土,藤條上留下了三道極其新鮮的滲人齒痕。
那股誘鼠香經過鼠爪剛才的一通亂攪,氣味變得比剛進道時更加沖鼻。
識海里的那朵白雲,依舊呈現著沉暗的顏色。
雖然那隻探息蟲沒有轉頭報警,雖然這三隻噬靈鼠也確實越過了近在眼前的他,這包伏息粉勉強算是過了近距離隱蔽這一關。
但他方才並沒有動用丹田內的真氣來配合測試。更重要的是,這一整夜的藥效到底能撐多久?以後若是長期需要,這粉的來源又在哪裡?
這一切都沒有著落。所以,現在還遠遠不到歡呼勝利、認領心愿結果的時候。
沈寧將牽引繩在手腕上重新繞緊扣死,語氣依然謙遜得讓人生氣:「杜師兄教訓得是。我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後面的硬仗,還請師兄繼續費心照看我們。」
沈寧這句軟綿綿的服軟落下,就像一記悶棍打在棉花上,反而讓杜衡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如今,守網的老手已經從實戰中認定拖簍是最安全的打法,那個新人也親眼目睹了老鼠只追丙四簍。
如果杜衡此刻再強行找藉口逼著沈寧把簍子背回去,那他連為了大家安全捕鼠這最後一塊遮羞布都保不住了。
「吱吱——!」
就在這時,通道更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密集、令人頭皮發麻的利爪抓撓聲!
似乎是感應到了同伴被捕,先前被網住的那三隻探路鼠突然開始發出極其悽厲的尖叫。
緊接著,黑暗的石縫後方,成片成片的猩紅光點猶如滿天繁星般亮了起來!
那股令人作嘔的腥風順著主道狂壓而來,被壓在網底下的那三隻老鼠也徹底發了瘋,拼命地用頭去撞擊粗糙的網繩。
守網老手臉色瞬間大變:「壞了!那三隻探路的剛才的叫聲把主巢給驚動了!快!先把這網口給我死死收緊!千萬別讓後面的大部隊跟著全衝出來!」
「慌什麼!把網繩給我放鬆半尺!」
杜衡卻突然大喝一聲,伸手猛地壓住了老手準備收網的胳膊。
「杜師兄,你瘋了嗎?」那老手急了,此時他也有些不解這人到底是想幹什麼。
「你懂什麼!區區三隻探路鼠,賣了能值幾個貢獻點?」
杜衡的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算計的光芒,「主巢既然肯傾巢而出,那正好讓咱們今晚一網打盡!大家辛辛苦苦熬到這個時辰,難不成你願意只拿個半份的保底功勞回去?」
「再放,那簍子裡的誘香就要沾滿整條主道了!」
老手死活不肯松繩,「前頭就只有沈寧他一個人頂著!鼠量一旦翻倍,他一個沒練氣的根本拖不住,到時候咱們不僅網合不上,連命都得搭在這兒!」
「這不是還有我嗎?」
杜衡冷笑一聲,終於往前走了一步,直接逼近了丙四簍的方向。
「有我這個練氣一層的壓陣,局面絕對失控不了。沈師弟既然腦子這麼好使,能想出拖簍的絕妙辦法,總不至於被這區區三隻老鼠就把膽子給嚇破了吧?」
杜衡盯著沈寧,語氣中透著不容拒絕的命令:「沈寧!你現在立刻把丙四簍,給我直接送到主巢的岔口位置去!等大群的鼠輩全都追出來,我親自到前頭去,替你壓陣!」
嘴上說得大義凜然是「替你壓陣」,可杜衡的身體,卻不知不覺從那安全的燈下,悄然挪到了沈寧簍側方的一個極其微妙的位置。
剛才那三隻探路鼠已經用行動證明了,只要加重誘香的氣味,就能把鼠群死死地吸引在竹簍上。
如今主巢即將傾巢而出,杜衡如果想在這混亂中「不小心」弄丟、或者乾脆毀掉這隻簍子,然後再把責任推給沈寧,那他就必須親自靠近這香味最濃、鼠群最密集的地方!
局勢,在這一刻變得極度兇險。
如果沈寧現在選擇退出、或者撒手不管,他當然能保住自己不被鼠群咬死。
但他同時也把簍的控制權、今晚夜捕的成績,甚至伏息粉後續能不能繼續名正言順領取的藉口,全都拱手交還給了杜衡。
沈寧,你今晚完蛋了!
可如果他繼續往前走,杜衡為了收拾掉他這個不聽話的刺頭留下的後患,遲早,會在暗中,再伸出一次致命的黑手!
沈寧深吸了一口氣。
蠢貨...幸好他從沒有對雲霞宗人的道德水平有過任何高估,這再一次證明自己隱藏修為的打算是對的。
如果派來的不是杜衡,而是練氣三層的趙奉川親自上場,他還不知道怎麼辦好。
他將手裡的那根牽引繩,在自己的手腕上,極其用力地死死繞緊了一圈。然後,他順著杜衡指出的那個最危險的方向,緩緩放出了地上的丙四簍。
那隻傷痕累累的竹簍,順著石板上那道古老的舊繩槽,一路滑向了恐怖的主巢岔口。
黑暗裡,那一片片猩紅的凶光越來越密,伴隨著令人膽寒的吱吱聲。
而杜衡,提著那盞昏黃的防風燈,也像個幽靈般跟了上去。
他的腳步,終於,完完全全地踏進了丙四簍散發出來的那片死亡濃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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