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請君入甕

  當晚,戌時還未到。

  乙七藥圃那高高的防獸木柵外,已經點起了兩盞昏黃防風的獸油燈。

  負責看守藥圃的一個老眼昏花的雜役老頭,正大剌剌地坐在木桌後,按著名冊逐個給參與夜捕的弟子發放今晚的保命物資——伏息粉。

  他面前擺著一隻生了銅綠、還缺了個口的破銅秤。

  

  每個來領粉的人,都必須當著他的面,親手把藥粉塗抹在衣領和兩處手腕的動脈處,然後將剩下的小半紙包死死壓在自己名字的名下。

  等天亮回來交差時,還要一併核對這藥粉的剩餘分量,以防有人夾帶私藏。

  真是個小氣的地方,甚至還不如他穿越前公司食堂的大媽。

  至少大媽的手抖是抖,但不會餓著他。

  沈寧皺了眉頭,說來他一穿越就來的雲霞宗,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如何的。

  總不能這個世界的資源本身就窮的可憐,才讓像雲霞宗這樣的地方也過得緊巴巴的吧。

  ......

  輪到沈寧上前時,老役毫不客氣地將紙包拍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

  「抹足了!別怪老頭子我沒提醒你。」

  老役渾濁的眼睛盯著沈寧,「前年就有個不知死活的新人,捨不得用這點粉,偷偷藏私。結果進了主道後,身上的生氣直接驚了深處的鼠群。他背上又沾著誘香,被那群畜生足足追了半個後半夜!等天亮我們進去把他抬回來時,他那兩隻鞋裡,灌的全是血漿!」

  原本排在沈寧前面、只在手腕上敷衍地抹了點粉的那個新人,一聽這話嚇得臉都白了,趕緊跑回來又從自己名下摳出了一把粉,死命地往衣領里補。

  這藥粉的氣味極其苦澀刺鼻。

  沈寧捻起一點貼上皮膚,藥力很快便被體溫和汗意暈染開來。

  他心中微動,立刻按照之前在吐納地試出的吐納節拍,不動聲色地將自身的呼吸頻率壓到了最低。

  就在這時,近處藥架上趴著的一隻負責警戒的「探息蟲」,頭頂的兩根觸鬚突然瘋狂轉動了半圈,但在略過沈寧所在的位置時,卻絲毫沒有停頓,直接掠了過去。

  這一幕,不僅沈寧注意到了。

  站在油燈下方、今晚負責帶隊的杜衡,也同樣看得一清二楚。

  杜衡約莫三十來歲,身形削瘦,腰間明晃晃地掛著一塊代表練氣一層境界的青色玉牌。

  他原本還在暗中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沈寧這個變數,但在看到那探息蟲對沈寧毫無反應後,他眼底閃過一絲輕蔑,目光重新落回了手報名冊上,沈寧名字後面跟著的那三個極其刺眼的字——未練氣。


  等所有人到齊後,藥圃老役便讓眾人按照各自的分工去自領抓捕用的網口。

  今晚八個人,很快便壁壘分明地分成了兩撥。外圈那些安全負責守網、以及抄後路堵截的好位置,瞬間就被幾個老油條搶了個精光。

  桌子上,孤零零地只剩下主鼠道前後兩處最危險的位置沒人認領。

  誰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那個負責背誘餌簍子的人,絕對要走在最前面探路。

  眼看要分派這個送命的活兒了,幾個新人頓時在桌邊推推搡搡地爭論了起來。

  杜衡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等這些人為了推脫責任把難處都訴苦得差不多了,他才換上一副和善的笑臉,抬手往下壓了壓。

  「行了,都別爭了。」

  杜衡的聲音不大,故意外放了練氣一層的氣息。

  是想當成威壓嗎?沈寧內心笑了笑。

  才練氣一層就這麼裝。

  「沈師弟今日是第一次來接這夜捕的活兒,而且還未曾練氣。若是真的讓他拿著破網去跟那些發了狂的噬靈鼠正面對上,萬一被咬傷了,我回去也不好向執事交代不是?」

  杜衡轉頭看向沈寧,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輩做派:「不如這樣。沈師弟,你受累背著誘餌簍子走在最前面。你也不用干別的,只管照著地上的標記引路就行。我們這些練過氣、有經驗的師兄們,就跟在後頭替你收網。這樣反倒是最穩妥、最安全的法子,大家說對不對?」

  好一招指鹿為馬。硬生生把這隊伍里最兇險、最容易送命的誘餌位置,給說成了是對新人的特殊照顧。

  趙奉川手下還是有些人才,希望他後面不會哭。

  有人本來就不想背那要命的竹簍,一聽帶隊師兄都這麼發話了,立刻順坡下驢,跟著連聲附和稱是。

  還有兩個一直低頭整理網索的人,只要那倒霉的誘餌不落在自己背上,誰去走主鼠道去死,他們根本不關心。

  沈寧安靜地聽完這番冠冕堂皇的表演,默默將餘下的小半包伏息粉折好塞進袖子裡:「既然杜師兄都已經如此周密地安排了,我一個新人,自然照做便是。」

  杜衡眼角的笑意瞬間加深了幾分。

  他轉身走到成排擺放的竹簍前,裝模作樣地翻看了幾下,最後親手從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挑出了一隻。

  這裡的每一隻竹簍里都鋪著散發異香的靈谷,那隻看起來表面上也沒有任何異樣。

  但當杜衡提著背帶走近時,一股極其濃烈的誘鼠香瞬間直往沈寧的鼻腔里鑽,甚至連藥圃里那股厚重的土腥味都壓制不住這股刺鼻的香味。


  「沈師弟既然肯為了大家出力,這隻簍子便交給你了。」

  杜衡單手托起竹簍遞了過去,「記住了,路線已經提前插好了木籤。你只管沿主道大膽地往前走,千萬不要擅自停下。要是背後真有什麼動靜,你也不必回頭看,我們這幫人,就在後面死死護著你呢。」

  沈寧伸手接住簍底,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沒有立刻把那催命的玩意兒背上。

  而是突然轉過身,面向木桌後的老役。

  「敢問老丈,今晚回來交差時,這竹簍是誰負責驗收?」

  「自然是我收。」

  老役正拿著筆往名冊上死命地記著每個人用掉的粉量,頭都沒抬,「規矩你懂的,哪只空簍子出去,哪只空簍子回來,若是少了鋪底的靈谷,回來可是要上秤復稱的。要是把簍子弄壞了,修補的錢也得記在領用人的頭上,跑不了!」

  「那若是回來時人多眼雜,竹簍混用了算誰的?」沈寧緊追不捨。

  老役這才停下筆,不耐煩地掀起眼皮瞪了他一眼:「每一隻竹簍的底部,都用火鉗烙了死號!誰若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拿別人的簍子來糊弄我這把老骨頭,我當場讓他自己滾回主道里,把自己的簍子給找回來!」

  「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

  沈寧隨手將手裡的竹簍翻了個底朝天,大方地露出簍底烙印著的「乙七丙四」四個黑字,轉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杜衡,「那請杜師兄幫忙認清這編號。免得夜裡大家抓老鼠忙起來,萬一弄混了,這損壞公物或者偷吃靈谷的黑鍋,再不明不白地算到別人的頭上。」

  杜衡臉上那原本虛偽的笑容,瞬間卡住了半拍。

  旁邊一個先前搶到外圈安全位置的弟子,此刻正在系護腿。

  聽到這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杜師兄,您可是今晚帶隊的老大。認個編號也費不了您多大事。大家的東西回來都要復秤的,提前把話說清楚了,免得回來為了幾個銅板扯皮,也省麻煩不是?」

  另一個同樣背著普通誘餌簍子的弟子,見狀也趕緊把自己的簍子翻過來,大聲把烙號亮了出來:「大家看好了啊,我背的這只是『乙七乙二』。我覺得沈師弟說得在理,第一次來這種兇險的地方,小心謹慎些,總是沒壞處的。」

  一時間,眾人的目光全都齊刷刷地落到了杜衡的身上。

  如果杜衡此刻連自己親手挑出來的竹簍都不肯認帳,那他剛才那套冠冕堂皇「照顧新人」的說辭,可就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杜衡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眼底閃過的一絲陰厲。

  他伸出手指,在「丙四」那兩個焦黑的字跡上重重地按了一下,重新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看清了。乙七丙四,確實是我親手挑出來的,也是我當眾交給沈師弟的。今晚大家只管按路線規矩辦事,誰也別拿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拖延時辰。」

  藥圃老役見狀,見怪不怪地順手在名冊上沈寧的名字後面,重重地寫下「丙四」兩個字。然後他提起桌上的油燈,扯著破鑼嗓子喊了一聲:「時辰已到,開柵,進道!」

  聽到這句號令,沈寧這才不緊不慢地拉緊了背帶。

  竹簍里那股刺鼻的濃香,瞬間死死貼上了他的後背。

  他轉過頭,朝杜衡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

  「杜師兄,既然大家都看清了,那今晚……想必就不會認錯人了。」

  「轟——」

  沉重的防獸木柵緩緩開啟,主鼠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仿佛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

  沈寧沒有絲毫猶豫,背著那隻被動過手腳的「丙四」號竹簍,孤身一人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面。杜衡提著一盞昏黃的燈,刻意跟他保持著數丈遠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再往後,是那群各懷心思的弟子。他們手裡拖拽著的粗麻網索,在冰冷的石地上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

  那猶如催命符般的動靜,緊緊地跟隨著他們,徹底沒入了藥圃未知的深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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