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王繼的補償
「吱呀——」
外門驗境處兩扇沉重的包鐵木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沈寧站在石階下,剛從袖中摸出那塊代表身份的木牌,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寧!你等等!」
王繼從一旁的側巷裡氣喘吁吁地追了出來,跑得鞋底全是灰土,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沈寧手裡的那塊身份牌。
他三步並作兩步搶到石階下方,堪堪停住腳步。先是神色慌張地朝驗境處的門裡望了一眼,這才趕忙壓低聲音湊過來。
「冤有頭債有主啊,昨晚的事我可沒動手,那棍子也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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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繼急切地解釋,「你若真要往上報,也該去找周成和孫茂算帳。我從頭到尾就是站在後面湊個數,連你的衣角都沒碰著!」
沈寧捏著手裡的身份牌,沒有立刻收起來,也沒有往門裡邁步,只是不緊不慢地朝旁邊讓了半步。
驗境處當值的灰衣弟子原本正低頭整理著名冊,聽見門外有人提到了「動手」這字眼,此刻已經抬起了臉,目光好奇地探了出來。
王繼順著沈寧讓出的空當看過去,正好對上那名弟子的視線,後半截急於撇清關係的話瞬間被死死堵在了嗓子眼裡。
這裡離大門不過幾步遠的距離,他若是再扯著嗓子往下說,裡頭的人絕對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本來是想在半路把沈寧攔下來私了,結果現在倒好,反倒成了自己主動站在執法機構的大門前,一五一十地交代作案經過。
沈寧淡淡地掃了一眼王繼沾著泥痕的衣擺:「你這一大清早便蹲在這側巷裡守著,是怕我真來這裡告狀,還是……有人特意指派你來堵我?」
「誰……誰特意守你了?我這就是恰巧路過。」
王繼眼神閃躲,答得有些結巴。隨後大概也覺得這藉口實在站不住腳,尷尬地扭頭瞧了一眼空蕩蕩的巷子,這才重新轉回頭,壓低聲音苦笑。「行了,明人不說暗話。昨晚鬧成那個鬼樣子,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我們都是新進弟子沒什麼修為,到頭來不還是為了能成功練氣。我尋思著你今日多半會來驗境處找麻煩,便想趕在你進門前把話先說清楚,免得你把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也給捎帶進去。」
「哦?哪些人算是不相干?」沈寧反問。
王繼嘴唇動了兩下,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在抱怨:「周成那小子今天一早就不認帳了,說那埋伏的地方確實是他挑的,但他根本不知道你放水的時辰。他認定你那是早就算計好了的,故意叫我們踩著那滑溜溜的溝邊站著,等水一衝過來你就動手。至於孫茂?他不認周成這話。他那根棍子不是被你當面奪了嘛,回去之後怕別人笑話他連個雜役都打不過,就一口咬定是周成沒提前摸清你的底細。盧遠那傢伙更是個廢物,開口閉口就是搬出趙奉川師兄的名字,生怕別人忘了他是靠著誰進的外門。」
沈寧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門裡的灰衣弟子此刻已經端起了茶碗,雖然目光刻意挪開了,但那對耳朵卻顯然還豎在門外,恨不得把這八卦聽個完整。
王繼尷尬地擦了把下巴上的汗,事已至此,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圓場:「我昨夜就苦口婆心地勸過他們,這事千萬不能往上報。你想啊,咱們四個人,拿著棍子去堵你一個剛入門的新人,最後打輸了,還想跑去任務堂講什麼理?這事誰先開口誰先倒霉!周成心裡不服氣,非咬定你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暗手,可你真讓他寫份狀子去告你,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孫茂更不可能承認那棍子是他先揮出去的。現在大家是各執一詞,互相推諉,根本連一套能交差的說辭都湊不齊。」
話說到這份上,王繼一大早守在這裡的真正緣由,算是徹底暴露了。
他怕的,根本不是沈寧去告狀說出事情的全部經過。他真正怕的,是沈寧搶先一步向上面遞交了一份邏輯嚴密的說法,這樣一來,他們那四個本來就心懷鬼胎的人,便徹底失去了互相推卸責任和串供的餘地,全得被一鍋端。
沈寧微微一笑,將手裡的身份牌隨意地翻了個面,大拇指輕輕摩挲著背後那三道代表著底層貢獻的刻痕。
他昨夜是親眼看著沈寧如何空手奪下孫茂的棍子,也是親眼看著他們四個大活人是如何被接二連三地踹進維護溝里的。
沈寧那幾下身手,快得極其異樣。可當時現場水聲大作、爛泥橫飛,再加上他們自己往上沖的慣性,慌亂中,誰都沒看清沈寧到底有沒有靈氣外放。
這是一個死結。
只能猜測沈寧天生神力了。
如果他們承認沈寧已經練氣了,那執事必然會追問:你們四個連門都沒入的新人,憑什麼敢膽大包天地持棍去圍堵一個練氣期的外門弟子?
這不是找死嗎?
可如果他們咬定沈寧沒有練氣,那他們又得硬生生咽下「四個人打一個普通雜役,還能被打得落花流水」這個極其丟人的事實。
「周成說……你是因為熟悉東田的水利,占了地利。」
王繼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本能地避開了這個尖銳的問題,「孫茂則說你天生力氣大,以前可能私底下練過些世俗的拳腳。趙師兄昨晚氣得不行,把我們叫過去盤問了好幾遍,他們倆也只敢拿這些話去回。」
「那趙師兄聽完,怎麼說?」沈寧不緊不慢地追問。
「他還能怎麼說?自然是把我們四個罵成了一群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
王繼一不留神說漏了嘴,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肚子裡剩下的話全吐了個乾淨,「趙師兄罵我們連你到底有沒有練氣都摸不清楚,回去之後居然還有臉為了一條臭水溝吵了半宿。最後他也拿不準,只說你小子可能是天生藏了力氣,也可能是利用水勢耍了點陰招。他最後警告我們,這幾天全都老老實實閉上嘴,誰也不許再去招惹你,免得再節外生枝。」
沈寧聽到這裡,轉頭,意味深長地朝驗境處的門內看了一眼。
如果他現在把身份牌遞進去,練氣一層的境界立刻就能得到官方認證,每個月能多領一份月例,外門弟子的一些基礎權限也會隨之對他開放。
但是,他自身用於斂息隱藏實力的願望,還存在一個無法修補的缺口。趙奉川這幫人眼下處於一種疑神疑鬼的狀態,手裡拿到的只有一堆互相矛盾的推斷。可如果自己今天就在這驗境處補上了一層境界,那就等於是親手幫趙奉川把那塊最關鍵的拼圖給補齊了,變相印證了對方的猜測。
為了眼前這麼點蠅頭小利,去冒這麼大的風險。
這個價,賣得太虧了。
沈寧手腕一翻,將身份牌重新收回了寬大的袖中,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下了石階。
王繼在旁邊看得一愣,趕緊快步跟上:「你……你不進去了,難道你進不是來報備境界的?」
「什麼境界?」
「那……那咱們昨日的恩怨,是不是就算翻篇了?」王繼試探著問。
沈寧沒有給出任何類似承諾的話,只是自顧自地沿著石板路,往任務堂的方向走。
王繼心裡七上八下地跟著走出了十幾步,眼見沈寧依然沒有回頭的打算,一直緊繃著的肩膀這才總算鬆弛下來。
可他生怕這點來之不易的緩和局面隨時會被沈寧收回去,於是趕緊伸手進懷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張折過兩次的紙條。
「沈寧,你聽我說,其實趙師兄也沒想把事情做絕。」
王繼趕緊賠著笑臉上前,「他覺得你是個幹事利索的人,所以特意讓我來找你,想替你舉薦一份肥差。乙七藥圃的夜捕任務!那活兒給的貢獻點,可比你去清理水渠高多了,而且帶隊的還是杜衡師兄。你若是肯賞臉接下這份差事,那咱們昨日那點小誤會,就算是有個雙方都能下的台階了。往後你在外門,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事,你看如何?」
沈寧停下腳步,伸手接過了那張紙條。
紙條上字跡潦草,寫著:乙七藥圃、戌時集合,末尾還鄭重其事地簽著杜衡的名字。
沈寧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紙角,紙張的摺痕還很新,但墨跡卻早已經干透了。
這顯然不是王繼臨時起意的安撫,而是趙奉川那邊早就準備好的「套」。
王繼見他將紙條收下了,心頭大喜,立刻趁熱打鐵:「這差事真的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夜裡雖然得辛苦熬上幾個時辰,但換來的貢獻點,絕對抵得上你干那些尋常雜務大半個月的收成。況且,今晚是杜衡師兄親自帶隊,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練氣一層的高手。有他出面壓陣,你一個新人只管跟在後頭照吩咐辦事,絕對出不了什麼岔子。」
「好。那我們現在就去任務堂,把話說清楚。」沈寧點點頭。
王繼臉上剛剛浮起的那一絲鬆快,瞬間又僵住了:「不是,咱們只是私下接個差事而已,在這裡把話說明白不就行了嗎?何必非得跑去任務堂拋頭露面?」
沈寧手腕一翻,將紙條重新遞迴到了王繼面前,語氣不容置疑:「這舉薦既然是從你手裡送出來的,那這差事到底怎麼個說法,自然該由你當著任務堂執事的面,親自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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