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靈田

  昨夜走通的新路線,沈寧只向前推進了一小段。

  功法本身已經沒有問題,真正限制他的,是住處過於稀薄的靈氣,以及九品靈根緩慢得近乎吝嗇的吸納速度。

  若是換個時辰照原樣再練,結果多半不會有什麼分別。

  宗門設有供外門弟子使用的公開吐納處,時辰卻要拿貢獻來換,總之什麼都要貢獻點。

  財侶法地,他眼下一樣也占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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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間任務堂剛開門,幾塊報酬豐厚的新牌前便圍滿了人。

  有人伏在一旁抄錄地點與要求,也有人看完牌子便當場招呼相熟弟子,想在差事被人領走之前湊齊隊伍。

  宋橋抱著一摞舊牌從側門進來,看見沈寧站在牆邊,腳下臨時轉了個方向。

  「昨日那趟藏經閣的差事已經做完了?缺失的下篇,可曾找到?」

  「已經拿到了,功法中幾處銜接不上的地方,也在閣中查清了出處。」

  宋橋把舊牌放上長桌,騰出手來撣了撣袖口,聞言卻沒有立刻說話,只從頭到腳重新看了沈寧一遍。

  「你倒比我預想中更會抓機會。許多外門弟子埋頭做了幾年差事,身份牌上的貢獻來來去去不知經過多少,最後卻未必能換到一部真正適合自己的完整功法。你可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想來並非他們賺得太少,而是貢獻到手以後,總有不得不用的地方。」

  「既然心裡已經有數,又何必裝作不知?」

  宋橋哼笑一聲,手指在桌面那摞舊牌上敲了兩下。

  「宗門發下來的衣食只能讓人餓不死、凍不著,想吃得好些,換些丹藥,或者求同門幫忙辦一件事,哪樣不需要貢獻?許多人今日掙來十點,明日便有十二點等著往外花,忙到月底再翻身份牌,乾淨得同剛領來時沒有分別。」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沈寧的袖口,似笑非笑地問道:「既然功法已經拿到手,缺失的部分也都查清了,你還把藏經閣的差事牌留在身上做什麼?」

  沈寧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提醒。

  他從袖中取出木牌,屈指送向桌案對面,宋橋也沒有伸手,只將寬大的袖口隨意一張,木牌便準確落了進去。

  「師兄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宋橋用手腕掂了掂袖中的木牌,臉上那點公事公辦的疏淡隨之散去。

  「記不記是你的事,至少還知道什麼東西該拿,什麼東西不能一直攥著。」他把舊牌往旁邊挪了挪,給沈寧騰出半張桌面,「說吧,今日又為了什麼過來,總不會只是特意來還一塊牌子。」


  「功法已經補齊,我如今缺的是練功的地方。」沈寧望向牆上的任務牌,「我想找一份不會耗盡整日體力的差事,若能接觸到靈氣稍足之處,貢獻少一些也無妨。」

  宋橋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嗤道:「若真有既輕省又能借地修煉的好差事,那些在外門熬了幾年的老人早便搶完了,哪裡還會留到你過來慢慢挑選?你這兩個條件,最多只能占一樣。」

  他說歸說,仍從牆上取下一塊繫著紅繩的木牌,推到沈寧面前。

  「礦料搬運,每日往返六趟,做完便有十二點貢獻。數目確實不低,不過接不接之前,你最好先看看旁邊那人的手。」

  長桌另一邊坐著一名剛交牌的弟子,茶碗被他捧在掌中,隨著兩條手臂不受控制地輕顫,不時磕出幾聲脆響。

  見沈寧望來,那人扯了扯嘴角:「我早上先服了半包補氣散,最後兩趟還是連胳膊都抬不起來。路上沒有工夫歇,更別說打坐吐納,明日這雙手能不能繼續搬東西,如今也說不準。」

  沈寧收回視線,將紅繩木牌推回宋橋手邊。

  「換一項吧。」

  宋橋對此並不意外。他收起紅繩牌,又在那摞舊牌里翻找片刻,抽出一塊邊角已經磨白的木牌。

  「那就只剩這個還算沾邊。東側靈田引水渠輪值,每日三點貢獻,清淤、除草、查閘口一樣不少。活髒,所得又只有別人的零頭,所以在這裡掛了幾個月,始終沒人肯爭。」

  沈寧接過木牌,翻到背面,指腹停在一行顏色已經很淡的小字上。

  當班合格者,可在靈田邊緣公用吐納地停留半個時辰。

  「這裡寫的半個時辰,臨時補班也照常計算?」

  「我就知道你看中的不會是那三點貢獻。」宋橋笑了一聲,「只要靈田管事肯在冊上給你落一個『合格』,吐納牌自然不會因為你是臨時補缺便少給半刻。不過那地方借的只是靈田陣法散出來的餘氣,究竟能有多少用處,我可不替它擔保。」

  沈寧還要再問,側門外忽然有人喚了宋橋一聲。一名穿短褂的弟子快步進來,將手裡的黃紙遞到桌前。

  「東田臨時缺了一人。原定輪值的弟子今早摔傷了腿,若是辰時前補不上,下游便沒人交接。」

  宋橋掃過黃紙,將它壓在那塊舊牌旁邊。

  「倒是巧了,缺的正好就是這一班。」他抬眼看向沈寧,「三段水渠都要巡完,淤塞要清,動過哪些地方也得向接班的人交代清楚。若是嫌累,中途把工具一扔,兩份報酬便都與你無關。」

  沈寧看了一眼照進門內的日影:「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補這場試崗?」


  「腿腳快些,自然來得及。」

  「若是管事驗過,這半個時辰不會因我來得晚便扣下吧?」

  「你倒是生怕自己白忙。」宋橋取過名冊,在空缺處寫下沈寧的名字,「管事點頭便會給你,至於當日陣法餘氣是濃是淡,只能看你自己的運氣。我能替你登記,卻不能替你過驗。」

  「那便接這一班。」

  宋橋又從抽屜里取出一枚刻著「東田」二字的木籤,遞到沈寧面前。

  「到了田門,把這個交給管事。還有,別仗著自己在藏經閣占過一次便宜,就以為旁處的規矩也能鑽空子。那位管事只認水和秧苗,不認你是誰帶過去的。」

  「師弟記住了。」

  識海中的白雲依舊沉暗,沒有因為這項突如其來的差事出現任何變化。沈寧收好木籤,離開任務堂後便沿著山道直奔東側靈田。

  東側田門外立著一排木樁,上面掛著長柄鐵鏟、割草刀和兩隻沾滿干泥的竹簍。守門的管事接過木籤,先在冊中找到了沈寧的名字,隨後才抬眼看向他那身袖口沒有銀邊的青袍。

  「剛入外門?」

  「昨日領的衣袍。」

  管事將木籤往冊上一扣,卻沒有立刻落筆:「這塊牌子掛了幾個月,今日倒讓一個沒下過靈田的新人接了。宋橋那裡當真沒人可派,還是你自己看中了木牌背面的吐納時辰?」

  「是我自己接的,也確實為了那半個時辰而來。」

  「肯說實話便好,省得我再繞著問你。」

  管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想拿吐納牌沒有問題,但東田裡的水若是遲上一刻,壞掉的便可能是已經種下去的秧苗。到時候你損失的只是三點貢獻,我卻要向上面交代整片田出了什麼事。」

  他說著從木樁上取下一柄鐵鏟,又挑了一把割草刀,一併遞到沈寧面前。

  「東田共有三段水渠,水位過了刻線便要清淤,每一道閘口也必須親手試過。凡是你動過的地方,回來以後都要一處不少地說清楚。我不會因為你是新人便少驗一道閘,也不會因為你下過水、出了力,最後就勉強給你記一個合格。」

  沈寧接過工具:「從第一段順水往下查?」

  「水渠旁有刻線,你自己看水位;閘門能開合,水流沒有受阻,便不要隨意亂動。真碰上問題,記清自己動過什麼,回來一項項報給我。」

  管事說完便低頭翻回冊子,顯然沒有繼續解釋的打算。

  沈寧沿著田壟往下走。第一段水渠的水位剛好停在刻線下方,閘板開合也十分順暢,他用鏟柄探了探渠底,確認沒有積起過厚的淤泥,便沿著水流趕往第二段。


  距離閘口還有十幾步,他便看見田壟邊緣洇出了一片深色。

  渠水漫過邊沿,正貼著壟面往外流,幾株幼苗被沖得歪斜在泥中。閘口前堆著厚厚一層水草,渾水只能從葉片的縫隙間緩慢滲過,下面還壓著淤泥和碎石。

  沈寧將鐵鏟插在岸邊,沒有立即下水,而是先沿著閘口兩側走了一圈。上游仍在不斷進水,若是此刻直接清淤,剛撥開的泥很快又會被水推回來。

  纏住閘軸的水草也讓閘板無法壓嚴,必須先設法放低水位。

  他在下方找到一處窄小的泄水口,用鏟尖掏開堵在邊緣的硬泥。第一鏟下去,泥縫間只滲出一股細流;第二鏟碰到埋在裡面的石片,震得他整條手腕都有些發麻。

  沈寧沒有繼續硬挖,換了個角度,順著石片的邊沿一點點將硬泥挑松,再把鏟面送進縫隙。石片被撬起的一刻,積在渠中的渾水立刻找到了出口,裹著碎泥往下游衝去,水位也隨之緩慢下降。

  他脫去鞋襪,挽起褲腿下到渠中。冷水沒過小腿,激得皮肉驟然繃緊,腳底踩進軟泥以後,每抬一步都要先掙脫那股黏滯的吸力。

  吸滿水的淤泥沉得厲害,鐵鏟每次提起都向下墜手,甩進竹簍時還有泥水濺回衣擺。清到第三簍,沈寧的肩背已經開始發酸,昨夜剛剛走通過的新路線也被牽動,幾條尚未完全適應行氣的外脈隨之發脹。

  田壟後方忽然有人揚聲喊道:「上游的水還要堵多久?辰時一過,就算我肯接你的班,下游那幾塊田也未必等得起。」

  沈寧正在查看閘軸,沒有回頭:「泄水口已經疏開,閘上還纏著幾層水草。再給我半刻,水頭便能下去。」

  「你最好真能在半刻之內清完。管事若是追究誤了時辰,我只能照實告訴他,第三段一直沒有接到水。」

  那人並未走近,只站在自己的交接位置觀察水勢。兩班尚未完成交接,若是他此刻插手第二段,後面再出問題便很難說清責任。

  他媽的,這群傢伙...

  自己得趕緊到練氣一層,脫離這些無聊的勞作才行。

  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是上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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