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意外的幫助

  沈寧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毫不避讓。

  「弟子借閱時發現,這處缺字正好卡在上下篇氣機銜接的死穴上。更要命的是,污損處的旁邊,還留有前輩『前後顛倒,經脈必傷』的血字批註。弟子先查了外層公開的損壞簿,只看到一句含糊的『以校本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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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追到修補登記,弟子根本不知道原字還留有拓片。弟子今日別無所求,只求當場比對這缺失的半行。拓片絕不離匣,弟子也絕不看其他任何內容。若閣里的規矩真的死板到不許弟子親眼核對,那就請師兄代為核實原字,弟子當場背對複述!」

  「好一個不想死,但修補處的人只管認字補書,可沒工夫替你擔練功練廢了的傷!」

  修補漢子立刻撇清干係。

  「練與不練,生死由弟子自己一肩承擔,絕不牽連任何人!」

  沈寧語氣鏗鏘,「但這部殘卷上究竟缺的是什麼字,藏經閣作為傳道之地,應當先給後人留下一個確切的依據,而不是放任它去害人!」

  修補漢子愣了愣,他顯然沒料到一個底層外門弟子,能把責任和道理掰扯得如此清晰。

  他轉過頭,翻開沈寧作為佐證一併帶來的那本《外門引氣札記》,指著支脈圖邊上的那句批註反駁道:「你既然查到了這個,這裡面不是已經明明白白寫著『外脈先開,內脈後承,不可並行』了嗎?行氣的先後次序都有了,你還缺什麼?憑著這個練,不就結了?」

  沈寧沒有退縮,伸出手指,將殘卷未損的前一句和墨污後的下一句並排死死壓住。

  「師兄明鑑。這本札記,確實能幫弟子排掉兩條走火入魔的錯路,但它最大的問題是——它根本沒有寫明,外脈走完之後,究竟該如何安全地轉入內脈!這中間若有必須的回氣、換息,亦或是停頓之法,只要少走了一步,靈氣倒灌,同樣會傷在經脈銜接處。」

  沈寧寸步不讓,「弟子查過札記里的入門吐納句,又與下篇未損處的兩次轉行反覆比對,才能確認它是同源功法。但札記,永遠只能作旁證。旁證,補不出最核心的這半行原句。」

  「我再問你,若沒有竹簡上那句警告批註,你會不會像現在這樣,死咬著追查到底?」修補漢子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若沒有批註警告,弟子依然會查損壞記錄。若查不到原字依據,弟子寧可終生只練到上篇結束,絕不往前多走半步錯路。」沈寧的回答冷靜得近乎冷酷。

  氣氛僵持到了極點。

  灰衣看守適時地將手裡的歸還簿往前轉了轉,幫腔道:「師兄,丙九十六的舊墨,確實是由我前日當面登記查驗的。這小子前兩日翻過的舊簿頁碼、找出的札記編號,也全都原原本本地記在執事的清點帳上,絕非今日為了誆您而臨時添改的偽證。」


  修補漢子盯著歸還簿看了許久,緊繃的下顎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有理有據,進退有度。」他一把揭開了封存匣上那張帶著法印的外封,「但該有的規矩不能破。拓片必須留在匣內,我只露出那處污損對應的原句。核完之後,我立即封回。你絕不能把舊文落在紙上抄走,只能用腦子記。」

  「弟子明白,謝師兄成全。」沈寧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沉重的匣蓋被推開。匣內被精細地隔成了數十個小格,每格里都壓著分門別類的紙簽。

  修補漢子從「丙字格」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微微發黃的陳年舊紙。

  他極其嚴謹地先將拓紙與原卷的首尾印痕重疊比對,確認無誤後,才用兩塊極薄的木片,一上一下,死死遮住了拓紙上的其餘文字,只在匣子裡,留下了一條僅供一行字露出的縫隙。

  拓紙上的墨痕有著歲月的深淺不一,但在那團死黑墨污的正下方,當年殘缺的字跡,此刻正完完整整地躺在紙上。

  沈寧屏住呼吸,湊近匣子。

  他先是極度謹慎地對了開頭的「先行」二字,又把末尾的「脈」字與原卷上的殘痕在視線中重合。

  確認眼前所見,確確實實就是那處要命的缺口後,他才將視線,狠狠地砸向了中間那幾個字。

  只一眼。

  「先行外脈,氣返丹田,後承內脈。」

  墨污下面,被殘忍吞噬掉的,是「氣返丹田」這四個字。

  沈寧盯著那四個字死死看了一遍,後頸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風一吹,涼透脊背。

  札記里記載的「外脈」和「內脈」的大方向全對,可最要命、最兇險的一處真氣轉折,卻被那個寫札記的前輩給生生省掉了!

  他娘的,到底是哪來的天才幹的,難道是存心有人想還他們這些打算投機取巧快速得到修煉功法的弟子嗎?

  這對那個人有什麼好處。

  如果他沒有較真,如果他真的拿那本札記去腦補原訣,當體內狂暴的靈氣離開外脈時,他絕對會順勢直接將其送往內脈,從而恰好完美地越過了原文要求的「回返丹田」這一步緩衝。

  屆時,沒有經過丹田淬鍊和緩衝的靈氣,會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瞬間撕裂他的內脈。

  答案近在咫尺,只隔了四個字,但走火入魔的死法,也近在眼前,只隔了一步。

  是修補處的失誤...抑或是管理功法的那個師兄?

  修補漢子見他臉色煞白,用手按住遮擋的薄木片邊緣,淡淡地開口:「看明白了?那本札記,是前人寫給自己日後複習看的。許多在生死關頭打磨出來的真氣轉折,早就刻在了他們的肉體記憶里,落筆的時候,自然而然就省了。若是換個不知深淺的後來人照著練,看大方向全對,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前人省下的救命步驟,當成是不存在的。」


  漢子頓了頓,盯著沈寧問:「你小子,此前強行往這裡走過沒有?」

  「回師兄,弟子絕不敢拿命試錯。此前只練到上篇的終點。當氣機靠近這個銜接處時,弟子便強行將其按原路收回丹田,一絲靈氣都沒有放進外脈。」

  「哦?你倒是謹慎。」修補漢子有些意外,「你既然已經從札記上確認了要幹什麼,為何不試著先走一段外脈試試水?」

  「走通外脈,也只能證明第一步暫時無傷。」沈寧的回答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外脈之後該如何安全接回內脈,依然要靠瞎猜。若是猜錯了,傷了經脈,難道能換來原句自動浮現嗎?」

  修補漢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指用關節重重敲了一下拓紙。

  「你是個聰明人,這修補登記簿上,我會特意加上一筆注,此卷舊墨傷及核心行氣轉折,絕不能再按普通的污痕擱置不理,你不過我希望你對此事不要過多說出去。」

  接著他用命令的口吻道,「現在,你從缺損的前一句開始,背給我聽。」

  沈寧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原卷的上下文。隨後,他緊緊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從未損的上一片接入原句,再順暢地續到下一片。

  第一遍複述時,因為太過緊張,他在「氣返丹田」之後的那個氣口,停頓得稍微長了半息。

  「真氣在那個位置,你停得住嗎?」修補漢子立刻厲聲打斷他。

  沈寧猛地睜眼,再次撲向匣子裡的刻痕。

  這是一氣呵成的。

  他立刻調整呼吸,重新複述。外脈狂飆而過,真氣瞬間收束歸于丹田,沒有任何停滯,隨即如行雲流水般承入內脈。三段口訣,一氣相接,宛如天成。

  修補漢子又刁鑽地從後一句的反應,反問他前一步的真氣落點。沈寧對答如流,準確報出了丹田回返的具體位置。

  直到這時,修補漢子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將那張發黃的拓紙抽出,鎖回了絕密的隔格中。

  「今日的核驗,到此為止。你能看到這四個字,是因為你查得足夠細,證據給得足。若是少了一項記錄,就算你磨破嘴皮子,我也絕不可能憑你的一面之詞,去開後院的舊文。」

  「多謝師兄賜教核字。」沈寧由衷地再行一禮。

  「少來這套,謝不著我。殘卷確有要害缺損,按規矩,修補處本就該收回重刻。」

  修補漢子將銅匣的封條重新壓實,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沒有立刻把那捲「丙九十六」裝進匣子的待修格里。

  「你今日的閱牌,不是還有時辰嗎?先把這卷功法看完。等時辰一到,你交回給看守,由他明日隨下一批送來修補處,算是我給你行個方便。」

  說罷,修補漢子提著匣子,轉身繼續去收其他的問題竹簡。

  沈寧沒有推辭,緊緊抱著那捲猶如重獲新生的「丙九十六」,快步回到了自己那個昏暗的角落閱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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