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修補處來人

  「砰。」

  沉重的黑木封存匣穩穩落在前廳的矮桌上時,沈寧剛好從長臉執事那裡,領到了屬於他第三日的閱牌。

  這匣子看著有些年頭了,四角包著生了綠鏽的厚銅,匣蓋與匣身的接縫處,橫七豎八地交錯貼著幾張蓋了法印的陳舊封條。

  提著匣子來收件的修補處人員,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漢子,穿著一身幹練的青灰短衣,袖口勒得很緊。

  看起來是個很精煉的人。

  這人進門後,連眼角都沒往等在桌旁的沈寧身上瞥一下,徑直拉過灰衣看守面前的破損簿,翻得嘩啦作響。

  「乙四十一,你在這上面只寫了個『竹片開裂』,你就這樣幹事的?。」

  哦喲,沈寧心裡咯噔一聲,還是個會來事的。

  修補漢子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指著簿子冷聲質問,「裂口到底在哪?有多長?傷沒傷到正文的字?你這帳記得也太敷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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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衣看守顯然有些怕他,趕緊從旁邊的待收架上取來對應的竹簡,小心翼翼地展開給他看:「師兄息怒,裂口在右側邊角,離正文還有半指寬的距離。我昨日親自核過首尾,字全都在,下一任借閱絕對不受影響。」

  修補漢子接過竹簡,沒有立刻聽信,而是將竹片迎著窗外刺眼的亮光,緩慢地轉了一圈,仔細查驗了裂紋的走向,這才冷哼了一聲。

  「既然沒傷字,就把這句話原原本本地給我在簿子上補齊!」

  他用指節重重敲著桌面,教訓道。

  「破損簿上留的,是你今日肉眼所見的狀貌;可修補簿上的記錄,得讓後來接手的人清清楚楚地看明白,當年為何做這種處置。」

  「你今日圖省事只寫個『開裂』,等明日這竹簡經了別人的手,再不小心添一道新口子傷了字,到時候誰能分得清這舊傷和新傷的前後?這口黑鍋,你背還是我背?」

  灰衣看守被訓得連連點頭,趕緊提筆在簿子上補了一行細字。

  修補漢子見他落了筆,這才轉頭讓跟在自己身後的年輕學徒,把這卷竹簡穩妥地放進封存匣的左格里。

  緊接著是下一卷。

  那捲竹簡受了潮,長了一大片暗綠色的霉斑。

  修補漢子沒有急著收,而是沿著竹片逐一往後查,詳細盤問了這霉痕是何時發現的、近日有誰借閱過,問清之後,才將其另放進匣子的右格,顯然是暫時還沒定下該用藥水洗還是直接刮骨的修補辦法。

  沈寧安靜地站在兩步開外,將這番近乎苛刻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朵里。


  今日他無需值勤,前兩日完美無瑕的合格記錄,讓他極其順利地拿到了整整三個時辰的閱牌。

  意識深處的那朵白雲依然沉甸甸地壓著暗色,這說明屬於他的「機緣」還差最後臨門一腳。

  眼下,桌面上擺著的那一堆卷號、舊簿頁碼和札記孤證,就是他手裡全部的籌碼。

  這個修補處的人,是個把「規矩」和「責任」看得比天還大的老油條。

  而且,他剛才聽看守說過,這人每次來外層只停短短一刻鐘。

  如果沈寧開口的第一句話沒說對,讓對方以為自己是個想借著查破損的由頭、來後院偷抄功法的不軌之徒,那對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

  到時候,他準備的證據鏈再怎麼嚴密,也絕沒有第二次開口的機會。

  閱牌上的第一格硃砂,已經開始無聲地流逝。

  沈寧在等待的間隙,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對方死活不肯開匣讓他看拓片,那他就退而求其次,懇請對方自己核對,只求對方回答污損處「是否包含回氣或換息」的判斷題。

  若連這最卑微的要求也被拒絕,那他便當場要求將「丙九十六」正式列入要害缺損,申請暫停普通弟子的借閱。

  哪怕今日拿不到最終答案,他也絕不能容忍這部殘缺的要命功法,繼續頂著次序無誤四個字,安安穩穩地躺在架子上害人!

  修補漢子手腳麻利,轉眼間連收了四卷問題竹簡。

  這時,灰衣看守從待收架的最里側,取下了那捲深褐色的《紫霞引氣訣》下篇。

  「師兄,丙九十六,中段有一處陳年舊墨。」

  灰衣看守按著昨天的約定,主動開口引出話頭,「前兩日我已經按著原損重新登記過了。有個細心的弟子查到了當年的舊校記錄,想趁著您今日開匣,當面核對一處殘字。」

  修補漢子聞言,漫不經心地接過竹簡。

  他先是習慣性地數了數兩端的封繩,確認沒斷,這才撩起眼皮,第一次將目光落在了沈寧的身上。

  「後院的舊文拓片,是只供修補工匠內部校驗用的,普通閱牌根本沒資格調閱。」

  漢子的聲音很冷,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戒備,「你若是想借著一處墨損的由頭,來抄我們內部的完整拓本,現在就可以轉身回你的閱台了。」

  「但你若是真查出了殘卷里藏著的要命問題,那就把你查到的卷號、具體位置和所有依據,一次性給我說全了。多一句廢話我都不會聽,而且,我只核對這有毛病的一處。」

  沈寧面色沉靜,沒有絲毫慌亂。


  他走上前一步,將手裡那張揉捏過無數次的窄紙平鋪在桌面上。

  「回師兄,丙九十六,舊墨位於第二十七片的背面,墨跡洇透到了正面,死死遮住了半行口訣。」

  「損壞簿的記錄,在西櫃第五冊,夾頁里留有當年的舊校印記。弟子按著印記的年月,一路追查到了修補登記簿。冊號為舊乙冊十七,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校本已殘,舊文曾拓,送後院存驗。」

  修補漢子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刻表態。他低頭將第二十七片竹簡翻到背面,伸出粗糙的指甲,在干黑墨跡的邊緣用力颳了刮,確認是陳年死墨無疑。

  隨後,他使了個眼色,讓灰衣看守立刻去西櫃取來對應的舊簿。

  修補漢子一雙鷹眼在帳簿上快速掃過,一項項嚴絲合縫地對上。

  但他那隻布滿老繭的手,依然死死壓在封存匣的蓋子上,沒有半點要開匣的意思。

  「小子,你查得確實很細,這些爛帳也確實能證明後院有這張拓片存在。」

  漢子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沈寧,「但這依然不能證明,你今天有資格看它。你一個借書的,不在閱台好好看你的功法,為何要像條瘋狗一樣,死咬著這處缺損一路查到修補簿上來?」

  「因為不敢練,也不想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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