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紙堆里的殘跡
閱牌上,只剩下最後一格孤零零的硃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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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最後一個時辰了。
若是換個急功近利的愣頭青,或許會憑著直覺選一條路,拿自己的肉身去逐條硬試。
絕不能賭。
苟道的第一條鐵律,就是不拿命去填未知。
隨後,他果斷合攏竹簡,細心系好繩結,拿著那塊快要耗盡的閱牌,大步走向靠牆的矮桌。
灰衣看守正百無聊賴地核對歸還簿,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沈寧又把那捲「丙九十六」抱了過來,眉頭先是一皺,目光警惕地落在了繩結上。
「怎麼?又發現什麼新裂口舊損了?」
「回師兄,還是方才登記的那處舊墨。」
沈寧將竹簡平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把第二十七片展開,壓在桌角邊緣,「弟子冒昧想請教一句,閣里可有這《紫霞引氣訣》下篇的同名複本?亦或是前輩謄抄時,留下的校對底本?」
灰衣看守沒有馬上答應,那雙渾濁的眼睛從竹片的污損處慢慢移到沈寧平靜的臉上。
「外層的目錄上,只收了這一卷。」
看守冷淡地開口。
「同名功法若是真有複本,那也是收在內層,或者是鎖在後院的修補處。你手裡這塊最普通的閱牌,連那兩扇門的門檻都摸不到。我問你,你是真的只想查這處舊損,還是想借著查舊損的名頭,去窺探內層的功法?」
「弟子絕無越界的貪念,只為查明缺損。」
沈寧毫不避諱地迎上對方的目光,手指精準地點在那半行黑墨上。
「師兄請看,這裡正緊接著上篇的末尾,偏偏旁邊又有前輩留下的傷脈批註。若讓弟子按著殘字自行瞎猜補全,這借到手的下篇,弟子是萬萬不敢練的。藏經閣當年既然登記過這處舊墨,按規矩,應當還留有這卷竹簡的損壞與追查記錄。」
「破損可以給你查,但口訣得靠你自己去參悟。別指望閣里有人能提點你,以後要是練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也不能賴說是藏經閣教的。」
看守說著,將桌上的歸還簿警惕地往自己懷裡收了收,語氣里透著股見慣了生死的冷漠。
「每年都有自作聰明的弟子,拿著殘章斷句來煩我,非要我替他認字。等自己練廢了,半身不遂,又跑來執事面前哭訴追問是誰教的。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若只是想從我嘴裡套出該走哪條脈,趁早死心,我這裡沒有答案。」
「師兄誤會了,弟子絕不敢請師兄推演口訣,那是強人所難。」
沈寧將竹簡的卷頭翻轉過去,「丙九十六,舊墨在第二十七片背面,洇到正面遮住了半行,旁批為硃筆小字。弟子只想查看這卷竹簡過去的損壞、修補以及校勘記錄,僅僅是為了確認閣內是否還有能供查驗的原文依據。至於依據怎麼用,全憑弟子自己擔責,與師兄絕無半點干係。」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看守最怕的擔責二字撇得乾乾淨淨。
看守又深深看了他一會兒,緊繃的肩膀這才稍稍放鬆。
他伸出枯槁的手,把竹片翻到背面。
干透的黑墨痕跡,確實和自己手頭歸還簿上的舊損記載嚴絲合縫。
「西面那個高櫃,最下面兩層放的是外層十幾年的舊簿。」
看守往角落裡指了指,「損壞簿按竹簡的編號查,修補簿按登記的年月查。只是你只能在這張桌子上看,絕對不能把簿子帶離矮桌半步,更不許拆掉裡面的任何夾頁。一個時辰後,閱牌連同竹簡,一併交還,聽到沒?」
「多謝師兄成全。」
沈寧快步走到西櫃前。
柜子里的舊簿足有十餘冊之多,積滿了厚厚的灰,最早那幾本的牛皮書角早就被翻得磨圓了。
他沒有盲目亂翻,先抽出標記著對應年份的損壞簿。
順著目錄找下去,在「丙九十六」的詞條下,確實只寫著簡短的八個字:「中段半行受墨,字毀。」
落款的日期,比他這次來值勤早了整整兩年,但後面卻沒有附帶任何修補結果的說明。
如果繼續從頭翻看這兩年間的借閱歸還記錄,時間肯定不夠。
沈寧深吸一口氣,把記載功法編號的那幾頁大面積攤開,目光如同一張細密的網,快速掠過紙面。
他只查帶有「損」、「缺」、「校」、「補」等字眼的備註。
不對,不對,這些全都沒用。
就在他換到下一冊較薄的記錄本時,一張泛黃的窄長夾紙,從乾澀的頁縫裡露出了半個角。
沈寧抽出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丙九十六,曾因字損延遲歸架。」
而在這一行的最末尾,另用細筆添了一行極其隱秘的小字:
「原卷字損,已借調校本核過,次序無誤。」
沈寧將那張脆弱的夾紙在桌面上壓平,先看了看前後頁的登記日期,再去找經手人的落款。
可惜,經手欄里只按著一個模糊的舊印,而那所謂「校本」的具體名稱和存放地點,全是一片空白。
但線索沒有斷。至少這說明,這卷下篇受墨以後,藏經閣的執事確實拿了另一份有文字記載的東西來比對過,而且那殘缺的半行並沒有被判作廢卷。
原文,一定在某個地方存著底!
至於校本現在何處,紙上雖然沒寫,但這已經足夠他進行下一步的排查。
「鐺——」
歸還的銅鈴從外層門口冷冰冰地響了起來。
沈寧沒有貪戀,迅速在腦海中死死記下這本冊子的名字、頁碼以及夾紙所在的準確位置,將舊簿按照原樣合好放回西櫃。
隨後,他把《紫霞引氣訣》下篇雙手交還給灰衣看守。
對方拿著竹簡,翻來覆去逐片查看了那處舊墨和兩端的繩結,確認沒有添新傷後,才拿起筆,在閱牌最後一格硃砂上重重地劃了一道交叉。
「敢問師兄,弟子明日來值勤後,還能繼續查這些舊簿嗎?」
「規矩照舊,明日清點合格,領到新的閱牌,你自然可以再來。」
看守將閱牌收回桌下,「但別怪我沒提醒你,今日你查到了什麼,那是你的本事,但這絕對不能算作你明日免去查驗的理由,你可別為難我。」
「弟子明白。」
出了藏經閣,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沈寧一路快步回到雜役院偏僻的住處,回房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木門死死插上門閂。
他坐在榻上,閉目去查看意識深處的那朵白雲。
雲色依舊發沉,透著股沒有孵化完成的灰暗。
果然,《紫霞引氣訣》的下篇雖然已經擺到了他的面前,但因為那缺失的關鍵半行,雲朵判定的「獲取功法」這個願望,仍不算徹底終結。
那團死黑的墨跡,是他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坎,但已經比一般弟子好很多了。
沈寧盤膝坐好,平復呼吸,照著已經爛熟於心的上篇開始運轉體內的靈氣。
他不敢貪進,只讓氣機沿著已經反覆練過無數次的基礎路線穩步前行。
當那股細若遊絲的溫熱氣流,堪堪來到上下篇銜接的那個十字路口時,他果斷地切斷了吐納的節奏,用意念強行收住了靈氣的去勢,任由它們順著原路緩緩散回丹田。
等到經脈里的氣流徹底平息後,他靜靜地等了片刻,開始仔細感知手臂、胸腹和丹田的細微反應。
除了修煉上篇後慣有的那股溫熱感,沒有任何刺痛,也沒有絲毫滯塞。
剛才若是繼續往前沖,得到的反饋只能是極其殘忍的二選一,要麼僥倖蒙對,要麼經脈撕裂。
而且,就算真的受傷了,疼痛本身也無法告訴他,原句到底寫的是「內脈」還是「外脈」。
這本就是一筆怎麼算都虧本的買賣。
他睜開眼,從床頭翻出一張用過半面的草紙,拿起禿筆,在背面寫下三個詞:外脈、內脈、同開。
在外脈的旁邊,他添上了「上篇停點」四個字。
接著,在三項的下方,他飛快地羅列出明日的查證邏輯:「支脈位置、先後順序、不可並行」。
明日若還是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只追著「丙九十六」去翻那些枯燥的登記簿,剩下的三個時辰多半還會白白耗死在尋找那個虛無縹緲的「校本」上。
思路必須轉彎。
先去查歷代外門弟子留下的同源修煉札記!
哪怕找不到原句,只要能從別人的修煉心得里排掉兩個錯誤方向,也等同於找到了生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