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墨污與殘篇
另外幾名勉強熬過清點的弟子,就像是餓極了的野狼,連客套話都顧不上說,立刻拔腿散向了拳腳和術法兩個區域。
有個瘦高個邊走邊扯著嗓子問旁邊的人,《疾風步》到底擱哪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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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大得整個藏經閣都能聽見。
跑跑跑,跑這麼快幹什麼?給你學了你就能用了嗎。
術法當然重要,但以他們這些來干苦力的弟子水平,大多只能勉強調用,但卻能很輕易地表現出與凡人時期遠遠不同的外在。
沈寧沒有跟著那群人去擠那些熱門的術法區。
他徑直來到外層正中央的巨大目錄牌前,目光猶如實質般掃過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直接鎖定在《紫霞引氣訣》那一欄。
位置正好離他方才清點的那三架並不遠。
不錯,這正與他想的一樣。
沈寧不敢耽擱,快步穿過過道,一路找過去。
可當他的視線落到那位置時,心底卻猛地一沉。
架子上空空如也,只在積灰的架板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竹簡壓痕。
被人捷足先登取走了?是何人搶他機緣!
如果借走的人才剛剛拿到手,按照外門弟子那種借到就是賺到的貪婪心態,今日這三個時辰里,對方絕不可能提前歸還。
自己要是傻站在這裡等,多半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沈寧腦子迅速轉動,他先不動聲色地沿著附近的幾張閱台快速梭巡了一圈,又在專門用來放置待歸架書籍的小桌上仔細查驗。
他又折到專門放待歸書卷的小桌前,彎下腰翻了兩遍。
桌面上堆著幾卷亂七八糟的東西,用過的竹簡橫七豎八地摞著,他一本本地把簽子撥開看,還是沒有。
心裡莫名有點發燥。
他下意識抬頭瞟了一眼閱牌,第一格的硃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褪了大半,邊角都快看不出來了。
時間不等人。
繼續站在這裡乾等,只會白白耗死自己。
沈寧吸了口氣,把那股燥意按下去,轉身走到靠牆的矮桌前。
看守正埋頭在錯卷簿上寫字,他猶豫了半秒,還是把那塊閱牌端端正正放到檯面上,位置擱在看守一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這位師兄。」
沈寧微微欠身道。
「弟子想查閱丙九十六號的《紫霞引氣訣》下篇,但弟子剛才去架上看過,架位空著。附近的閱台和待歸桌我也全都找過了,均無此卷。能否勞煩師兄幫忙看看簿子,今日是否有人登記借閱了此卷?」
灰衣看守正埋頭在錯卷簿上奮筆疾書,聽到這話頭都沒抬,不耐煩地打發道:「外層的這些破竹簡向來不准出藏經閣半步,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外借登記的說法。架子上既然沒有,你就去那些看書的人手裡找,問我作甚?我勸你該幹嘛幹嘛,沒有就找其他的東西看看就算了,你還真以為你能在這點時間裡學會練氣的功夫嗎?」
「師兄教訓的是...但附近六張閱台,弟子都已看過了,絕無錯漏,目錄上的編號和架位也都能一一對應。」
沈寧沒有退縮,依然平靜地闡述著邏輯,「所以弟子斗膽猜測,會不會是剛才有人已經歸還了此卷,只是還壓在師兄這裡,沒有來得及送回丙字區?」
灰衣看守這才停下手裡的筆,帶著幾分詫異抬起頭,看了沈寧一眼,隨後拖過旁邊架子上那本厚重的歸還簿。
「呵,你倒是固執的很...什麼時候發現空的?」
「回師兄,弟子方才負責清點丙字區前半段時,九十六號並不在分派範圍內,所以未曾留意。但就在剛才,弟子按著目錄直接尋過去,其他的都在原位,唯獨九十六空著。」
「嗯...在這等著。」
看守翻開歸還簿,手指沾了點口水,嘩啦啦翻了幾頁。
終於,在最新的一行記錄里,找到了對應的編號。
他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向里側那個專門用來存放待歸竹簡的高櫃。
在一摞摞落滿灰塵、還沒來得及重新上架的舊竹簡最下面,他用力抽出了一卷。
掛在外頭的木籤上,端端正正寫著「丙九十六」。
沈寧的目光死死咬住「紫霞引氣訣下篇」那幾個刻字,一直懸在嗓子眼裡的那股氣,總算是順暢地吐了出來。
有了!
然而,正當沈寧伸出雙手準備接過來時,灰衣看守卻把大手一按,死死壓在了竹簡上。
「慢著,規矩不能破,我得先當面驗一下。」
看守敲了敲桌面,語氣冷硬,「這可是剛歸還的竹簡,要是上面出了破損,上一個人咬死說交還時就是好的,你拿到手裡再說原本就壞了,最後這破事就全得算到我頭上。你就在這,當著我的面,一片一片給我數清楚,可別覺得我為難你,規矩就是規矩。」
「理當如此。」
沈寧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煩,耐心地等著看守在簿子上寫下他的名字和借出的時辰,這才小心翼翼地解開那根已經有些發脆的綁繩。
竹簡鋪開,沈寧仔細數過。竹片總共六十二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但因為年頭太久,邊角處有三處極其明顯的舊裂痕。翻到第二十七片時,背面還沾著一塊干透了的死黑墨跡。
連固定竹片的麻繩結,也有好幾處被磨起了毛邊,仿佛一用力就會扯斷。
他沒有隱瞞,將這些瑕疵逐項、清晰地報給看守。
對方在歸還簿對應的名字旁邊補了幾筆備註,又將本子轉過來讓沈寧親自確認無誤後,這才拿起印章,重重蓋上了借閱印。
「醜話說在前面,你要是在閱讀期間弄出了新損,這筆帳就全算你的,過時了若是交不回來,照樣得賠...不過像你們這樣的新弟子大多是賠不上的,你要是不想去危險的地方挖礦,你就最好注意點。」
「弟子明白。」
沈寧將竹簡重新裹好,抱在懷裡,徑直走到藏經閣最裡面那個光線最差的空閱台前,這裡至少無人會打擾他。
當他坐下時,轉頭瞥了一眼桌上的閱牌,第一格的硃砂已經被時間無情地擦去了大半。
時間緊迫,沈寧不敢有絲毫分心。
他先將竹簡鋪開三分之一,憑藉著昨夜深刻的記憶,迅速找出了下篇開頭與上篇結尾完美對應的部分,目光如電般掃過各段的小標題。
上篇中已經詳述過的吐納基礎和入門的小周天運行路線,他只是一掃而過,不再占用腦力。
他真正要死記硬背的,是後面出現的轉行路線、幾處極為隱秘的行氣變化,以及那些晦澀難懂而且極容易前後顛倒的進階口訣。
第一遍背到中段時,腦海中的靈氣運行路線突然卡了殼,兩句關鍵的口訣前後記顛倒了,接下去的經脈走向瞬間變成了一團亂麻。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旁邊經過,灰衣看守手裡拿著一塊濕透的抹布,面無表情地擦掉了木牌上第一格最後的硃砂。
還剩兩個時辰。
沈寧的指腹因為反覆摩挲粗糙的竹片,已經被磨得發燙。
他甩了甩酸脹的手指,強行集中精神繼續往後讀。遇到行氣發生劇烈轉折的地方,他便在腦海中調出上篇的經脈順序圖進行比對印證,接不上的死角,就單獨圈出來死記。
當第二格硃砂被無情擦去時,他剛好將記憶推進到了上下篇完全銜接後的第一處關鍵變路。
這裡的口訣至關重要,決定了體內氣機能否順利突破當前的瓶頸。
然而,當他的目光移過去時,手指卻猛地僵住了。
那幾片竹簡因為年代久遠,字跡本就淺淡得難以辨認。
偏偏那第二十七片背面的那團舊墨跡,因為當時的墨汁太濃,竟然硬生生透過了竹片,洇到了正面。
那黑乎乎的一團死墨,恰好死死蓋住了那半行最關鍵的引氣口訣!
能看清的,只剩下開頭的「先行」二字,以及末尾孤零零的一個「脈」字。
該死的,何人壞他機緣!
要是被他知道,到底是誰如此不尊重知識,定他知道什麼叫道友請留步。
沈寧不信邪地將竹片稍稍側向窗邊,借著微弱的天光換了兩個角度死盯,可那墨跡早已深入竹理,任憑他怎麼看,墨下依舊是一片讓人絕望的死黑。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順著被遮擋的後一句口訣,試圖利用自身的修煉常識往前反推。
先行外脈?似乎合理。
先行內脈?也能接得上後面的行氣走勢。
甚至兩脈並行,在字面上都勉強說得通。
可是這修仙功法,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若是隨便選一條路走,真氣一旦走岔,輕則修為倒退,重則當場走火入魔。
更別說他這破九品靈根,要是連第一步都做錯,這輩子想有什麼高深的修為八成是不可能了。
自己獲得的怎麼不是無限重生系統呢...那或許還能靠不斷走火入魔練到死,來獲取完整功法。
他的指尖已經煩躁地落到了下一片竹簡上,正準備強行跳過,手腕卻又突然頓住,緩緩收了回來。
他終於看清了,在那處污損的墨跡旁邊,不知是前代哪位修煉過此法的前輩,用硃砂筆刻下了一行極小、極淺的批註。
他幾乎要把整張臉貼到竹片上,才將那行字認全。
那行字寫著:「行氣次序不可錯半步,前後若是顛倒,經脈必傷,神仙難救。」
...誰不知道,盡說些廢話!
窗邊用來計時的銅漏,發出「滴答」一聲輕響,一滴水珠沉悶地落入盤中。
閱台另一頭的灰衣看守走上前來,拿起濕布,一言不發地擦掉了木牌上的第二格硃砂。
留給沈寧的時間,和那團未知的經脈一樣,陷入了死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