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裝錯的竹簡
清點工作有條不紊地往後推移。沈寧嚴絲合縫地按原次序取下，再按原次序放回，絕不多出一絲一毫的變動。
等摸到第五架中段時，一卷名為《橫山鍛骨篇》的厚重竹簡，讓他的手硬生生懸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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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外面，簡直完美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沈寧的目光卻死死盯在最外側那片因為繩結鬆動而微微滑出的竹片上——那上面，赫然刻著半句「納氣入腹」。
沈寧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將竹簡穩穩擱在膝蓋上，小心翼翼地解開那根青黑色的繩結。
往後接著翻了兩片，裡面的內容果不其然，通篇講的都是靜坐、調息和氣歸丹田的玄理，連一句關於「筋骨發力」的字眼都找不出來。
或許是這部鍛骨法門比較特殊，兼修了一部分納氣的內容？
為了保險起見，沈寧又耐著性子往後查了十餘片，直到一片竹片的邊緣，突兀地露出了一個淺淺的「晨」字。
破案了。
這裡的竹簡確實裝錯了。
可問題是，這掛著鍛骨牌子的殼裡裝了引氣的法門，那真正的《橫山鍛骨篇》又飛去了哪裡？
沈寧沒有急著站起來拿著這半條線索去找執事表功。他很清楚這些老執事的脾氣，你拿著一個沒頭沒尾的錯漏去煩他，只會挨一頓罵，讓他覺得你辦事不力。
他將那根青黑繩結按照原樣，甚至連打結的鬆緊度都一模一樣地系了回去，放回格子。隨後，他沿著相近的編號繼續往後篩查，重點關照第四架那幾處引氣類的木籤。方才提前記下位置的笨功夫，此刻省去了大把的時間。
目光一路掃過，《晨光引氣篇》孤零零地掛在「丙五十三」的位置上。
編號、卷名和那根淡黃色的綁繩都沒問題。沈寧熟練地抽出第一片，開頭第一行寫的卻是：雙臂負石，沉肩定胯，力走大椎。
再往後翻，筋骨受力的次序和修煉階段，與《橫山鍛骨篇》的卷名簡直是天作之合。
兩卷竹簡的外頭掛的簽子都沒錯，是裡頭串好的竹片被人給來了個張冠李戴。
這回，人證物證俱全了。
沈寧深吸了一口氣，將兩卷竹簡原樣抱在懷裡，沒有混放，更沒有擅自去拆解它們的綁繩，徑直走回了前廳的硬木桌前。
「執事，弟子在丙字區查到了兩卷疑似互換的竹簡，特來稟報。」
長臉執事正拿著硃筆核對另一個弟子的帳簿，聞言連手都沒伸，冷淡地問：「哪兩卷？你怎麼看出來它錯的？」
「回執事，《橫山鍛骨篇》和《晨光引氣篇》。」
沈寧語氣平穩，條理清晰，「前一卷的木籤、編號、繩色，甚至是四十八片的竹片數，都與舊帳嚴絲合縫。但弟子偶然瞥見，裡頭記的全是靜坐納氣的內容。弟子起初只看到『納氣入腹』四字，怕它是本兼有內家引氣之法的特殊體修功法，又多看了幾片，發現全篇都在講調息與氣歸丹田。這才生疑，去尋了相近卷次。」
沈寧說著，將兩卷竹簡併排輕輕擱在桌面上，指向另一卷淡黃綁繩的竹簡。
「果不其然，這卷《晨光引氣篇》裡面寫的，全是如何負石鍛骨的體修路數。兩卷的外簽都沒有動過的痕跡，弟子斗膽猜測，是上一次有人在重封竹簡時，一不留神將內卷裝反了。弟子未敢擅動，原樣帶來，請執事過目覆核。」
聽完這番絲絲入扣的匯報，長臉執事這才放下手裡的硃筆，拿起那捲《橫山鍛骨篇》，隨手拆開繩子抽了幾片看，又去查了另一卷。
他翻查的動作很快，但臉色卻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去。
「這是哪個瞎了眼的蠢貨封的卷？」
一直坐在靠牆矮桌後打瞌睡的灰衣看守，被這一聲嚇得打了個激靈，趕緊起身跑過來，湊近查了查封簽邊緣的暗記日期，又從後頭的柜子里翻出一本發黃的錯卷簿，苦著臉回道：「執事……這是上個月外門大比後，雜役弟子歸架時重封的，雜務堂那邊幹活糙，沒有留下經手的名字。」
「辦事沒頭沒腦！把這兩卷拿去重新封好，在錯卷簿上重重記上一筆。傳我的話，以後誰歸架，外簽和首片必須一併核驗，誰再出這種紕漏，我活剝了他的皮！」
灰衣看守喏喏連聲，趕緊把竹簡接了過去，逃也似的縮回了矮桌後。
長臉執事轉過頭，拿起硃筆，在沈寧那本清點簿的名字旁邊，重重地點了一個墨點。
「能碰巧發現一卷不對勁，上報過來，那只能算你運氣好，眼睛尖。但你能按住性子，把被替換的另一卷也給找齊了，還能不擅作主張保留原樣端過來……」長臉執事的語氣里終於有了那麼一絲難得的緩和，「做得還算細緻，腦子也清楚。回去，接著查吧。」
「是。」
沈寧恭敬地接過清點簿，轉身時才發現，自己的指腹因為長時間摳著竹簡，已經壓出了幾道深紫色的紅痕，掌心裡全是一層細碎的竹屑。
但他心裡卻無比踏實。執事肯耐著性子聽完他的匯報，甚至給了句還算正面的評價，這就證明昨夜死記硬背的功夫沒有白費。
在這吃人的修仙界底層，如果沒有一點功法底子，剛才那句「納氣入腹」，他多半只會當成某種特殊的鍛體術，從而輕易漏過去，最終在核帳時背上個「清點不力」的罪名。
他剛往回走，方才那個抱怨個不停的高個弟子已經滿頭大汗地清完了一排架子，抱著簿冊跑來前廳交差。
長臉執事冷著臉，按著他報的數字隨手抽查了幾處。當翻到一捆用粗劣麻繩死死扎著的竹簡時，執事的手停住了。
「這裡頭是幾卷？」執事屈指敲了敲竹簡。
「回執事，一卷！外簽上寫得清清楚楚，《落石拳錄》。」那弟子胸有成竹。
執事冷笑一聲，兩指用力一扯那根外繩。
粗麻繩脫落，裡面竟然赫然露出了兩道不同的細小繩結——這兩卷竹簡因為體積較小，被人硬生生紮成了一大捆，外面卻只敷衍地掛了一片木籤。
「舊帳上明明白白記著兩卷，你偏要給我報一卷。拿回去，這一排全給我重查。」
那弟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表情比哭還難看：「執事明鑑啊，那木籤就只有一片，上面又被死死蓋著，換了旁人來，也一樣會漏掉的！」
「如果只看木籤數數，我隨便找個不識字的雜役就能幹，何必把寶貴的閱牌給你們這些外門弟子？」長臉執事毫不留情地將簿冊甩回他懷裡。
「現在距離午前鐘響還有半個時辰，漏掉的地方你自己去一點點摳。今日要是再查出血漏，明日你這片區域全部推倒重來，閱牌想都別想。」
那弟子捧著簿冊，嘴唇劇烈哆嗦了幾下，最後還是一咬牙，抱著那堆竹簡灰溜溜地快步走了。
沈寧收回目光，走回丙字區，後背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焦急，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等他手忙腳亂地查完最後一卷時，肩膀和小臂已經酸痛得快要抬不起來了，關節里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午前用來催促的銅鈴很快就要敲響，一旦錯過了過檢的時辰，今日這三個時辰的借閱機會便會徹底泡湯。
沈寧沒有急著合上清點簿去交差。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果不其然，當倒查到第四架時，一處致命的空白跳入眼帘。
「丙五十八」的竹簡分明已經放回了架上，但清點簿旁對應的位置卻沒有打上墨勾。就這一個微小的疏漏，若是被執事抽查出來，前功盡棄。
他後怕地補上那道墨勾，又不放心地取下竹簡重新核對了一遍編號，這才合上簿冊，快步走回前廳。
「鐺——」
催促的銅鈴在頭頂不急不緩地響起了第一聲。
長臉執事出奇地沒有出聲催促。他接過沈寧手裡的簿冊，按著上面的記錄，從那三架竹簡里隨機各抽了幾卷。為了試探，他還專門挑了沈寧修改過的兩處合捆，以及一處新增的卷次。
當最後一卷竹簡被精準無誤地放回架上時，第二聲銅鈴剛好落下。
執事面無表情地從桌角拿起一塊硃砂紅的木牌，在名冊旁重重蓋了個通行印，隨後推到沈寧面前。
「三個時辰，一息不多，過時必須歸還。記住了，竹簡只能在外層的閱台看，若是少了一片、裂了一片，照價賠償，拿靈石來抵。」
「多謝執事。」
沈寧雙手接過閱牌。木牌入手微涼，牌面上整整齊齊地嵌著三格硃砂。
每過一個時辰，灰衣看守便會用濕布冷酷地擦去一格。
他的時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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