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藏經閣的規矩

  「先清點，後借閱。錯一卷，取消當日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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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牌重重拍在硬木桌上，旁邊架子上的幾枚用來計時的銅鈴跟著震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餘音。

  沈寧剛跨過藏經閣外層那道高高的門檻，腳步便本能地停了下來，順勢收斂了呼吸。

  長條桌後坐著一名長臉執事，眼窩深陷，透著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陰鬱。

  他面前攤著厚厚的老舊名冊，桌角還堆著十來塊空白的木牌。

  跟沈寧一起被分派來值勤的幾個外門新弟子，方才還在門外小聲合計著進閣後先搶哪本劍訣，此時全被這句冷冰冰的規矩釘在了原地，大氣都不敢喘。

  安靜了片刻，左邊有個個頭稍高的弟子大概是覺得吃了虧，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問道：「這位執事，任務堂的宋師兄分明跟我們說，是有整整三日的借閱資格。怎麼到了這裡，還要先干苦力清點竹簡？」

  「任務堂也該告訴過你們，這差事要在這裡連值兩日。」

  長臉執事眼皮都沒抬，手裡翻著名冊，「拿了藏經閣的資格，就得按藏經閣的規矩辦事。前兩日先幹活清點，查驗合格了，每日便施捨給你們三個時辰的閱牌。等到了第三日，才不用值勤，直接過來領牌。」

  那高個弟子眉頭壓得很低，顯然心裡還在盤算帳本：「可……可若是這清點的活計繁雜，咱們手腳慢了，豈不是白白耗進去了大半日？那還能看多久？」

  「嫌慢？」長臉執事手裡的動作停了，終於抬眼瞥了他一下，「你現在轉身回去，不用清點，一點時間都不耽誤。」

  「弟子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問清楚規矩……」

  「那就給我把耳朵豎起來聽清楚！」

  長臉執事的聲音猛地一沉，帶著練氣中期的微弱威壓，「報錯一卷，或者漏掉一卷，今天的閱牌直接作廢。你們以為查書是小事？藏經閣里的功法若是亂了位置，被借閱的人拿錯，耽誤他幾個月修行都算輕的，若是有人心急，照著牛頭不對馬嘴的錯卷強行引氣，練廢了經脈，誰來擔這個責？你擔得起嗎！」

  長臉執事把名冊往前重重一推，目光冷冷掃過幾人，沒留下半點商量的餘地。

  那名弟子臉色一白，縱然心底仍有幾分不甘，終究是咬著牙退了回去，不敢再觸霉頭。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也都識趣地閉緊了嘴巴。

  沈寧站在隊伍的最末端，低著頭，腦子裡已經把原先的計劃迅速推翻，重新盤算了一遍。

  他此前跟這高個弟子一樣，以為所謂的三日資格，是整整三天都能在閣里自由翻閱。

  眼下看來，前兩日各有一場硬仗要打，真正能用來找功法、記功法的時間，被這苛刻的清點規矩生生砍去了一大截。

  策略必須換。

  好在他昨夜沒敢大意，將《紫霞引氣訣》的上篇又死磕著背了一遍。

  今日只要能找到下篇，便直接跳過前面雷同的口訣，專攻轉折之處。絕不能像其他人那樣，進了這寶山什麼都想翻兩眼，三個時辰，貪多嚼不爛，最後只能是一場空。

  「丙字區，第三到第五架，沈寧。」長臉執事已經開始照著名冊分派區域。

  沈寧快步上前，雙手接過一本起毛的清點簿和一塊用來墊底的黑木板。

  「照著舊帳上的規矩核。」執事用指節不耐煩地敲了敲沈寧手裡的清點簿，「卷名、編號、綁繩的顏色、竹片的數目，這四樣全都要對上。發現不對勁的，原樣留在那別動，過來報我。誰要是敢自作聰明瞎換位置，出了亂子，我只按簿子上的名字找人。」

  「弟子記下了。」沈寧應聲退下。

  丙字區在外層的西側角落。三排高大的陰沉木架挨著斑駁的石牆，每一格里都橫放著落滿灰塵的竹簡。

  卷頭各懸著一片窄小的木籤。閣內常年不見陽光，陳年的紙墨味、朽爛的竹腥氣，再混雜著驅蟲用的刺鼻藥草味，熏得人腦仁生疼。

  幾名弟子一拿到清點簿便迫不及待地散開，為了搶時間，各自胡亂抱下第一摞竹簡就開始數。

  沈寧卻沒有急著動手。

  苟道的第一要義，就是謀定而後動。

  在這藏經閣里，蠻幹是最容易出錯的。

  他穩步沿著分給自己的這三排木架先走了一遍，目光飛速在木籤的編號上掃過。

  這三架竹簡，大致是從「丙三十一」往後排的。

  粗略看去，中間空著「丙四十七」的位置，但旁邊卻突兀地多塞了一卷新編的「丙四十六附卷」。

  再看第四架，上半截的綁繩顏色明顯還很鮮亮，下半截卻大多已經發白起毛，這說明近期有一批新舊竹簡在這裡發生過大範圍的挪動。

  而第五架最要命，幾卷厚重的竹簡死死擠在一個格子裡，木籤被壓得只露出半邊，連字都看不全。

  他翻開手裡的清點簿，果然，舊帳後面添補的卷次是用朱紅色的墨跡寫的。

  如果像個愣頭青一樣只從上到下按順序死搬，極容易把新卷算進舊數里，從而漏掉被擠到暗處的原始竹簡。

  旁邊那名先前質疑執事的高個弟子，已經扯著嗓子報出了第一架的卷數。他轉頭見沈寧還跟個木樁子似的站著，忍不住嗤笑一聲：「我說，你再這麼幹瞪眼看下去，別說借閱了，那三個時辰都要被你看沒了。」

  「先認一遍錯處的位置，等會兒動手能少翻幾次，權當磨刀不誤砍柴工了。」沈寧隨口敷衍了一句，便不再理他，翻開清點簿，踏踏實實地從「丙三十一」開始了核對。

  卷名、編號、繩結、竹片數。

  外面這四樣全對上，才在舊帳旁輕輕勾一筆。一旦遇到外簽有一處含糊，他便毫不猶豫地解開細繩，展開開頭幾片查驗內容。這種笨辦法看似繁瑣，實則最穩。

  尤其是外層這些掛著羊頭賣狗肉的標記，絕不能全信。

  一遇到帶有「引氣」、「納氣」、「丹田」這類字眼的功法，他便刻意多看兩眼。

  昨夜熬著通紅的眼睛背熟的《紫霞上篇》，此時總算顯出了真金白銀的價值。

  一卷卷竹簡流水般從他手中滑過。

  他算是摸出了點門道，但凡是講鍛體外功的，字裡行間多是打熬皮肉、錘鍊筋骨和筋肉發力的法門，而講引氣內功的，則永遠繞不開靜坐、吐納、周天與丹田。

  沈寧雖然不懂那些高深功法的玄妙，但靠著這些最淺顯的常識區別，也足夠他把那些放得太過離譜的錯卷給揪出來了。

  清點到第四架時，他順手在心裡記下了兩卷引氣法的位置。

  其中一卷隱約提到了特定時辰調息的好處，往後若是需要查證《紫霞引氣訣》在不同時辰的行氣差別，或許能拿來做個印證。

  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強行掐斷，利落地將木籤塞了回去。

  三個時辰只夠做成一件事。

  以後的機緣以後再謀，今日的目標有且只有一個——拿下下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