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南北驚變,風雷崖
南北驚變,風雷崖
石穴暗光線的映照下,屈遠庭的形貌同十年前相比,判若兩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頭盡數灰白,乾枯如深秋亂草的頭髮,鬆散地披在肩頭,不少已脆弱斷裂,髮絲間,再無半分生機。
面容,呈現出一種毫無血色的蠟黃與灰白交織的顏色,緊貼在嶙峋的顴骨與下顎上,如同乾涸龜裂的土地,布滿了細密而深刻的皺紋,眼神雖因大仇得報而多了幾分釋然,但眼窩烏青,眼皮沉重地耷拉著,仿佛連完全睜開都需費些力氣。
衣袍空空蕩蕩地掛在他枯瘦的身架上,隨著動作晃蕩,更顯形銷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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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他緩緩從石穴潮濕的地面站起,身體的動盪引起一陣難以抑制的輕微咳嗽。
肩膀隨之顫動,良久之後待身體上稍作平復,這才往洞外的方向走去,腳步虛浮,落地無聲,然並非身法高妙,而是氣血兩虧、腳下無根的徵兆。
即便身體已是如此不堪,每日巡視、檢查谷口那座守護陣法與谷內「血穢絕陰煞」的穩定情況,仍是他雷打不動的功課,自他得知金蜈真人已死之後,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已了結,餘生所要考慮的,便是履行自己承諾,幫重溟看顧這座「血水漸」。
他對自己這副軀殼的境況心知肚明,早年黑煞洞中傷及的根本,加上這些年憂思煎熬,即便有當年孫前輩贈予的那枚靈果,也已是油盡燈枯之相,莫說與人動手鬥法,便是日常行止坐臥,都已極為艱難,他早便預料到會有力不能支的這一天。
這些年,他憑藉自身的陣法造詣,結合對「血水漸」陰煞地脈的多年觀察,利用谷中天然瀰漫的陰煞之氣在谷外布設了一座守護大陣,使外界修士難以察覺陣法的確切位置與核心,即便有所察
覺,也會被陰寒煞氣所阻,不願或不耐久留。
在這基礎上,他又變賣家產,準備了大量仙元石,即便自己未必能等來重溟歸來的那一天,屆時這一處大陣也依舊能自行運轉一段時間。
TX1」。
做這一切時,屈遠庭心中並無多少悲戚,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
他蹣跚地走完今日的巡視路線,正待轉身挪回那陰冷的石穴,藉助洞內微薄的靈機修養,然而,腳步尚未邁出,谷口外圍陣法傳來的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不是尋常的風吹草動,也非懵懂野獸的觸碰。
是有人,觸動了最外圍的警戒與迷障相結合的陣紋。
屈遠庭深陷的眼窩中,目光微微閃動,眉頭難以察覺地蹙起,心中並無多少緊張,以他布設的陣法,結合此地陰煞,除非金丹真人當面,等閒修士難以突破。
但疑惑卻悄然滋生,這已經是本月第三次有外人闖陣了。
血水漸地處偏僻,陰煞瀰漫,並非靈脈匯聚或靈材豐饒之地,往常數年也未必有一人誤入或刻意探尋,接連有修十闖入,事出反常。
他停下腳步,緩緩轉向陣法波動的方向,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掐了個法訣,並未引動殺陣,只是將外圍的迷障與困縛之效稍稍加強,同時自身氣機與陣法更深地聯結,一道蒼老的聲音,透過層層陣法的轉換,清晰地傳遞到那闖入者所在的位置:「何人擅闖?所為何來?」
陣法反饋的感知中,那闖入者修為低微,僅有養氣境,且已被陣法衍化的陰煞幻象與空間錯位之感所困,正驚慌失措地原地打轉,臉上滿是惶恐與疲憊。
聽到屈遠庭的聲音突然響起,那年輕修士渾身一顫,如同驚弓之鳥:「前————前輩饒命!晚輩並非有意擅闖寶地!晚輩是————是從南邊逃難過來的!實在是不知此處有主,慌不擇路,誤入陣法,還請前輩高抬貴手,放晚輩離去!」
南邊?逃難?
屈遠庭蠟黃灰敗的臉上,皺紋似乎更深了些。
「南邊發生何事?你細細說來。」
那年輕修士似乎喘息稍定,然神情卻無比悲愴:「回————回前輩,晚輩————晚輩本是北蜀七玄宗門下弟子!」
「我七玄宗山門位於北蜀最南端的墜龍嶺,與南蜀疆域接鄰,往日便摩擦不斷,但半月前,南蜀突然大舉北侵,攻勢極其猛烈,我宗首當其衝!護山大陣被連番攻打,掌門他老人家為掩護弟子撤退,親持鎮宗法寶七玄劍斷後,力戰三位南蜀金丹,最終劍斷人亡,晚輩一路北逃,尋找藏身之地,卻是不知這血水漸」乃是有主的。」
屈遠庭枯瘦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七玄宗!與玉泉山齊名的北蜀七大宗門之一,其掌門亦是一名金丹真人,加之鎮宗法寶和護山大陣,竟然就這麼沒了?!
「不可能!你膽敢欺騙老夫,莫非以為老夫久居此處,對外界事情一概不知?十年前,南蜀國
金蜈真人遭遇襲擊,五彩蠱毒大陣缺失,北蜀修士抓住這個機會南下,一度奪回不少失地,此事震動南北,老夫豈會不知?你說南蜀「突然大舉北侵」,還半月破你七玄宗山門?荒謬!」
屈遠庭心中不自覺一沉,沉默片刻後,冷聲道。
雖然已經預感到外界可能發生大事,但他也不會這般相信眼前之人的一面之詞。
那年輕修士聞言,猛地抬起頭,聲音無比激動:「前輩!前輩您說的那是十年前的舊事了啊!在那之後沒過多久,風雷岸的雷雲真人便突破金丹境,取代金蜈的位置,近年來,南北之間的戰事幾乎從未停歇過。」
聽到「風雷崖」三個字,屈遠庭本能地感到一絲厭惡。
這一宗門的情況與當初的玉泉山類似,風雷崖上一代掌門亦是一名金丹真人,被自己最為信任的親傳弟子所害,傳聞那弟子天賦異稟,深得風雷真人喜愛,被視為下代掌門的不二人選,卻不知因何緣由,竟趁他閉關修煉,悍然發動了致命偷襲,上一任掌門猝不及防,最終在眾叛親離、護山大陣被逆徒掌控的絕境下,含恨隕落。
而這名背叛者,正是這陣中修士所說的雷雲,同為受害者,在雷雲的帶領下,風雷崖做出了與玉泉山截然不同的選擇,帶領全宗上下加入南蜀,投靠巫嵩。
「想不到那名弒師篡位的逆徒,不僅沒有遭到報應,反而突破了金丹境,如今接替了背叛玉泉山的金蜈的位置,這世道......」
屈遠庭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帶著鐵鏽味的腥甜再次湧上喉頭。
他看著陣法中那惶惶如喪家之犬的年輕修士,心中的警惕與憐憫複雜地交織著,良久,方才壓
下心頭的鬱結:「你方才說,七玄宗被滅?據我所知,南蜀的金丹真人數量遠不如北蜀,縱使加上你說的雷雲真人,除去巫嵩之外也只有五人,參與圍攻你們七玄宗的三名金丹都有誰,其餘北蜀門派,玉泉山,飛羽門......他們為何沒有過來支援?」
「前輩明鑑!」年輕修士急急分辯,「晚輩豈敢虛言!南蜀這一次不知又得了哪一方外界勢力的助力,突然多出許多金丹境的高人!並非我等以往所知的那幾位!」
他喘著粗氣,眼中驚懼未消,仿佛又回到了那山門崩摧的那一日:「圍攻我七玄山的,除了天羅老魔,還有兩名晚輩從未見過的金丹修士,其中一人渾身黑氣繚繞,另一人驅使千百慘綠陰魂,鬼哭之聲能亂人心神!掌門真人便是被這三人聯手圍攻,那天羅老魔......更是已渡過風災,道行還在掌門之上,能為我等爭取逃脫的時間,已經殊為不易。」
「至於北蜀其他宗門同道......並非不來救援!而是被拖住了,晚輩逃出時,曾瞥見遠方天際,不同方向皆有駭人動靜沖天,鬥法波動撼天動地,玄光宗、玉泉山等地亦遭突襲,皆被至少一兩名陌生金丹修士配合南蜀原本人馬死死拖住,整個北蜀前線,仿佛一夜之間,到處都是南蜀新冒出來的金丹。」
「即便此地,也已不安全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額頭上沾滿了塵土與草屑:「晚輩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字虛假,叫我即刻心魔反噬,魂飛魄散!前輩,南蜀此番蓄謀已久,實力遠超以往所知,北蜀危矣!
求前輩垂憐,放晚輩一條生路,晚輩只想逃得性命,絕不敢泄露此地半分啊!」
「你————」屈遠庭看著陣法中那茫然無助的年輕修士,心中猶豫。
此人的行蹤說不定已經被南蜀修士盯上了,若是無緣無故消失在血水漸中,自己一介殘軀倒是
無關痛癢,但..
他回過頭,看向那口血泉所在的方向,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暗紅的血點濺在身前荒地,觸目驚心。
良久,他勉強止住咳嗽,用衣袖緩緩擦去嘴角血跡,他再次掐訣,徹底放開了陣法通道:「速離此地,向北,尋大派庇護。此地,非你久留之處,亦非善地,今日之事便到此為止,若對旁人提及半字..
他沒有說下去,但陣中那股冰冷的陰煞之氣,卻讓年輕修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後者如蒙大赦,哪裡還敢有半分猶豫,連磕了三個頭,嘶聲道:「多謝前輩不殺之恩!晚輩銘記!絕不敢忘!絕不敢說!」說罷,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頭也不回地沿著那條小徑,跌跌撞撞地沖向北方濃密的山林,很快便消失不見。
屈遠庭獨立原地,仟由山風吹拂他空蕩的衣袍和灰白的亂發。
放走此人,是風險,但以他如今的狀態,似乎也做不了什麼了,只能希望此人信守承諾,不要將南蜀之人帶到此處吧。
只可惜,這世道,似乎從不遂人願,尤其不遂他這般殘燭將熄之人的願。
那年輕修士惶惶如喪家之犬,體內法力早在亡命奔逃中消耗殆盡,全憑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撐著向北狂奔。
他不敢走大路,只揀那荒僻難行的山野小徑,可他卻不知道,他從未逃過南蜀修士的注意.
就在年輕修士離開血水漸約百里,因力竭而躲在一處山澗亂石後喘息調息時,一道青色的流光,悄無聲息地自南方天際掠來,懸停在山澗上方。
流光散去,露出一名身穿青色法袍的修士。這法袍制式與當年金蜈麾下監察使的墨綠色不同,色澤更淡,更為內斂,但袍服之上,以銀線繡就的道道雷紋卻異常醒目。
「哼,倒是能跑。」青袍監察使冷哼一聲,「七玄宗的漏網之魚,氣息微弱,看來已是強弩之末。」
他並未立刻出手擒拿,這種低階弟子,殺之易如反掌,但其逃亡路線和途中是否接觸過其他北蜀修士或據點,更有價值。
只見他指尖彈出一道細微的青色雷光,悄無聲息地沒入下方山林。不多時,幾隻被雷光控制的小型精怪,便從不同方向聚攏,開始在年輕修士途經之處仔細嗅探。
這是風雷崖常用的追蹤手段,以妖獸為耳目,不輕易打草驚蛇。
與此同時,他手中托著一面古樸的銅鏡,鏡面光華流轉,隱約映照出方圓數十里內細微的靈力殘留痕跡,很快,通過妖獸反饋和銅鏡映照,青袍監察使便注意到百里前的一處偏僻山谷附近,頗為可疑。
「嗯?此地————」青袍監察使目光投向血水漸的方向,鏡面邊緣泛起一絲極淡的灰黑光澤。「有陣法遮掩,還有不弱的陰煞之氣匯聚————倒是處不錯的藏污納垢之所,或是北蜀某處秘密據點?」
「先料理了這小蟲子,再去那山谷瞧瞧。」青袍監察使不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雷光,悄無聲息地朝著下方山澗撲去。
假丹境的威壓瞬間鎖定亂石後瑟瑟發抖的年輕修士。
「不————不要!」年輕修士只覺渾身一僵,絕望的尖叫剛剛出口,便被一道細若髮絲的青色雷弧貫穿了眉心,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氣息全無。
青袍監察使看都未看那屍體一眼,抬手收起銅鏡,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隱匿陣法?陰煞之地?我倒要看看,裡面藏著什麼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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