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屈氏傳承,塵緣倏忽
屈氏傳承,塵緣倏忽
血水漸,石穴之內,屈遠庭心頭忽然毫無徵兆地猛地一跳。
不是剛才那年輕修士!是高手!境界遠在他之上!
屈遠庭佝僂的身軀驟然繃緊,雖然依舊虛弱,但那雙深陷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芒。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枯瘦的手指以一種不符合其當前狀態的迅捷閃電般掐出數個複雜法訣,體內所剩無幾的法力混合著一口本命精血,狠狠噴在身前地面一處毫不起眼的陣紋節點上,整個血水漸外圍的迷霧劇烈翻滾起來,陰煞之氣驟然變得濃烈十倍。
只見那翻滾的灰黑色霧氣,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強行撕開一道狹長的口子,一道人影以快得驚人的速度,裹挾著青色電弧如同鬼魅般穿透進陣法的外層煞氣。
他竟然已經進來了!
屈遠庭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來不及思考對方是如何做到的,瀕死的軀體在這一刻爆發出最後的潛能,想也不想,乾枯的右手並指如劍,向著那青影出現的方位一點。
腳下大地之中,那積澱了不知多少年的陰煞之炁被無形力量牽引。
三道凝練如實質的、帶著暗紅血絲的陰煞氣箭,成品字形,帶著悽厲的鬼嘯之聲,朝著那青影疾射而去!
與此同時,他左腳猛地一跺地面另一處早已記熟於心的陣紋節點,身形如同沒有重量的枯葉,向後急飄,試圖拉開距離,重新融入身後更加濃郁的霧氣和石穴的陰影之中。
然而,那青影的反應更快!
「哼,雕蟲小技,也敢班門弄斧?
一聲冰冷中帶著一絲戲謔的冷哼響起,青色人影面對電射而來的陰煞氣箭,不閃不避,只是周身繚繞的細密青色雷弧驟然一亮!
噼啪!三道陰煞氣箭射入雷弧範圍,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箭身迅速被霸道的雷光電芒消磨,竟連對方的衣角都未能碰到。
雷光稍斂,露出其中人影。
一身青色雷紋法袍,在灰暗的霧氣和陰煞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目。
監察使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正在向後急退的屈遠庭,他上下打量著屈遠庭那枯槁佝僂的身形,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
「我道是誰在此地鬼鬼祟祟,布下這陰煞陣法藏頭露尾,原來是個老廢物?」
屈遠庭此刻已退至石穴入口的陰影處,背靠著冰冷岩壁,他極其艱難地挺直了那幾乎彎成直角的脊樑,灰敗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
他抬起枯瘦的手,用破爛的袖子,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跡。
「呵,風雷崖的人?南蜀的......走狗。」他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穿上了新皮,就忘了自己是條弒主的......野狗了麼?」
話音未落,他背在身後的左手,五指以一種奇異而迅捷的頻率,輕輕扣動了三下身後岩壁上某個看似天然的凸起,那是他預留於此,與陣法核心及地底陰煞脈眼相連的應急機關。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但整個血水漸山谷的地面,微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原本只是自然翻湧的陰煞霧氣,開始向著青袍監察使所在的位置匯聚而來。
同時,山谷深處,那口「血穢絕陰煞」的泉眼,發出了低沉如鳴咽的淚淚聲..
青袍監察使顯然察覺到了周圍陰煞之氣的變化,眉頭微挑,眼中的輕蔑稍減:「垂死掙扎,徒增笑耳。」
話音落下。
指尖雷光進發,一道凝練無比撕裂空氣,瞬間射至屈遠庭面門。
然而,就在那青色雷霆堪堪觸及屈遠庭額頭皮膚之時,異變陡生!
屈遠庭腳下,那片看似與山谷其他地方別無二致的碎石地面,驟然亮起一片極其複雜,層層嵌套的暗紅色陣紋,青袍使那狂暴的雷元之力緊接著竟被那暗紅色的陣紋絲絲縷縷地吸收,雷霆的速度以肉眼可見的遲滯,光芒迅速暗淡,最終在距離屈遠庭眉心不到一寸之處,徹底消散無形。
「嗯?!」
青袍監察使臉上的輕蔑化作一絲凝重。
不待他細想,以屈遠庭腳下那暗紅陣紋為核心,整個血水漸山谷仿佛「活」了過來。
「嗚嗚
萬鬼同哭的鳴咽聲自地底深處傳來,山谷中原本只是自然瀰漫的灰黑色陰煞霧氣,驟然變得粘稠如墨汁,瘋狂涌動旋轉,形成一道道灰黑色的陰煞旋風。
些旋風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隱隱遵循著某種玄奧的軌跡,彼此勾連,竟在眨眼間於山谷中布下了一座籠罩四野的陰煞迷蹤大陣。
霧氣中幻象叢生,鬼影幢幢,方位顛倒,五感混淆,青袍監察使神識方一探出即刻如陷泥沼,被那至陰至穢的煞氣飛速侵蝕消磨。
這還不止!
地面之下,傳來隆隆悶響,仿佛有巨龍翻身。
一道道暗紅色的的煞氣地刺毫無徵兆地從青袍監察使腳下的地面猛地刺出,這些地刺乃是高度凝聚的「血穢絕陰煞」陰氣所化,屈遠庭以陣法短暫借用那股血泉的力量,能破靈光護體,污穢法寶靈光,且速度奇快,角度刁鑽,從四面八方攢射向監察使。
「好陣法!好深的算計!」
青袍監察使又驚又怒,厲喝一聲,周身青色雷光大盛,化作一道雷光熠熠的護罩,將自身牢牢護住。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這座看似簡陋、被他輕易「撕開」一角闖入的陣法,竟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誘餌,故意示弱,引他深入。
他之前的判斷,大錯特錯!
這哪裡是一個苟延殘喘的老廢物隨手布下的粗淺陣法?這分明是陣法宗師級別的精妙手筆!將地脈陰煞、天然地形、陣法之力完美結合,化天地之力為己用。
不動則已,一動則如地龍翻身,天羅地網。
「你到底是誰?」
青袍監察使一邊揮動雷光抵禦著四面八方襲來的陰煞地刺,一邊驚疑不定地死死盯住那個倚靠在石壁前,仿佛隨時會斷氣的枯槁身影。
後者沙啞如破鑼般的聲音,穿透了陣法的鳴咽與雷霆的爆響,傳入他的耳中:「玉泉山————屈遠庭。」
說完之後,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暗紅的血沫從嘴角溢出,但他那雙深陷的眼眸,卻亮得驚人,死死鎖定了對方的表情。
「玉泉山?!屈————」青袍監察使先是一怔,隨即失聲驚道:「屈華?!你是屈華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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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山屈華!那個數十年前,在北蜀赫赫有名的「地脈陣師」,其陣法造詣出神入化,尤擅藉助地脈山川之勢布陣,憑陣法之利,當初的玉泉山曾令南蜀國師巫嵩都頗為頭疼,如果不是金蜈真人臨陣倒戈,只怕皇蜀國南北分立的局面不會那麼早到來。
青袍監察使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當年的記憶碎片。
同為曾經皇蜀國的假丹修士,他也曾與屈華打過交道,其身旁確實跟著一個看起來有些靦腆、
沉默寡言的年輕弟子,似乎也是姓屈?
可眼前這個氣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氣的垂死老者,與當年那個年輕人,哪有半分相似?
但這精妙絕倫,化用地脈的陣法手段,除了屈華的親傳弟子,誰還能在這荒山野谷,布下如此殺陣?!
「原來是你,那個跟在屈華身後的小子...
屈遠庭咧開嘴,露出被血跡染得暗紅的牙齒,枯槁的手掌緩緩抬起,輕輕一握。
大地猛地隆起、開裂!
一道粗大散發著滔天污穢與死寂氣息的暗紅色陰煞洪流,從裂縫中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頭猙獰無比的陰煞血龍,與此同時,山谷中瀰漫的灰黑色霧氣瞬間被染成暗紅,溫度驟降至冰點以下,無數扭曲的鬼影與惑人心神的魔音,威力暴漲十倍,如同潮水般衝擊著監察使的護體雷光。
青袍監察使亡魂大冒,怒吼一聲,將畢生修為催谷到極致。
「雷殛真域,開!」
以他為中心,刺目的青色雷光驟然爆發,形成一個直徑百丈的球形領域。
陰煞血龍毫無花哨地撞入了那璀璨奪目的「雷殛真域」,青袍監察使臉色瞬間漲紅,又轉為慘白,七竅之中竟有絲絲血痕滲出。
僅僅堅持了不到兩個呼吸。
清晰的碎裂聲音響起,青袍監察使的法域便徹底告破,化作漫天逸散的的青色電光,下一瞬,暗紅色的陰煞洪流徹底淹沒了那片區域。
風,鳴咽著吹過滿目瘡痍的山谷,捲起尚未散盡的,帶著血腥與焦糊味的陰煞霧氣。
屈遠庭背靠著石壁,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氣,方才強行引動陣法核心變化,幾乎抽乾了他最後一絲精力。
成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一點火星,在他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意識中微弱地亮了一下。
師尊傳承的陣法,沒有辱沒。
這十年枯守的心血,這具殘軀最後的價值,燃燒得還算壯烈。
「咳咳!」
他原地休憩了一會兒,將自己從冰冷的地面上撐起,回到石穴之中,盤膝坐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之上。
顫抖著,摸索著伸向自己懷中最貼身的搭褳,指尖觸及一片冰涼滑韌的皮質,他用力一抽,將其從中抽了出來。
這是一本手札,封面是深褐色,邊緣已經磨損得有些發毛,但保存得相當完好。
屈遠庭翻開手札。
內頁紙張是一種淡黃色的、韌性極佳的靈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道文古篆,筆跡從最初的沉穩內斂,再到最近的一些記錄,已然帶著力不從心的顫抖與虛浮。
這上面記載的,從最基礎的陣紋原理,靈機的流轉規律,到山川地脈的堪輿與利用,再到各種精妙絕倫的複合大陣、困陣、殺陣、幻陣的構建思路與破解心得,甚至還有一些屈華對陣法之「道」的玄妙感悟,以及屈遠庭自己這十年枯守血水漸,結合此地獨特「血穢絕陰煞」地脈,所創、所改、所完善的種種陣法變體與應用...
屈遠庭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里翻湧的血腥氣和再次襲來的眩暈。
他咬破乾裂的舌尖,利用刺痛刺激著混沌的神智,在上面落筆,寫的是他對血水漸大陣的心得補充:「青袍賊雷法迅疾,破陣喜尋薄弱一點而擊。故外層迷陣需留三處虛隙」,虛實相間,誘其入彀,其法域外擴而內虛,陣力當集於一點,以煞錐破其域核,而非分散抗衡..
「此戰————陣基動搖,地脈暫紊,若欲復用或修補,當先固坤元位,再疏坎水位......陰煞有變,或蘊血煞戾氣,用時需以離火符或淨明玉中和......後來者慎之察之..
寫罷,合上手札,身體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一絲氣力。
屈遠庭不舍地看了一眼手札:「倘若能等到重溟前輩歸來,這本由師尊屈華及我屈遠庭,師徒兩人畢生的陣法心血便能傳下去,但決不能留給南蜀的魔道賊子。」
他緩緩站起身,望向谷口方向,眼神驟然一暗。
那青袍監察使,乃是假丹修士,此番折戟在這血水漸之中,必然很快會引來南蜀的注意,重溟前輩這般久沒有現身,想來是被什麼事情牽絆住了。
倘若能讓他來代替自己操持此方大陣,以那口血泉為核心,即便巫嵩本人親至,也能令其鎩羽而歸。
高天之上,罡風凜冽。
重溟盤膝坐在鯨龍脊背,金霞冠映著九天明光,紫綬仙衣隨風輕揚,獵獵聲響清越,周身卻無半點氣機外泄,閉關十載,他的氣息愈發淵深似海。
一路南行,山河在下方飛速後退,他目光淡然地掃過大地,人間城池如棋盤星點,煙火氣息、
紅塵悲歡,皆如浮光掠影。
不知過了多久,下方地貌漸趨熟悉,平原廣袤,水網密布。
大雲王朝,到了。
直到此時,重溟心中才驟然升起一絲實感,沖淡了十年閉關帶來的那種與世隔絕的「疏離感」。
他垂眸,目光落在應元府,那雙平靜了十年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幽光。
略作猶豫。
他輕輕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鯨龍周身雲霧猛地蒸騰,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更為迅疾的青藍流光,南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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