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保家仙
可那時候宋柏酒精上腦,已然是半醉了,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宋秉燭是強撐著來迎接他的,當下握著他的手同他說了許多推心置腹的話。
說宋家的難,說他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
說讓他趕緊成長起來,努力讀書,給宋家光宗耀祖。
宋柏雙手捧著茶杯,吶吶道:「那時候我孫子就問我,白天的他很讓我傷心難過嗎?」
「我說,何止傷心,簡直就是在剜我的心,你要娶媳婦我不反對,可好歹也要娶個清白人家的媳婦,娶個花魁像什麼樣子?」
這傳出去,不是讓他老友們笑話他嗎?
宋秉燭就安撫他,說他以後不這樣了,不會再做讓他傷心難過的事了。
宋柏以為他是答應他不娶花魁,安心讀書考取功名了,心中高興得很,結果第二天他去找宋秉燭的時候,宋秉燭卻告訴他,那花魁他一定要娶!
仿佛昨晚上跟他說的那些話就跟放屁一樣!
宋柏氣了個仰倒,質問他昨天晚上不是答應了他嗎?為什麼現在又反悔。
宋秉燭卻告訴他,他昨天晚上早早就睡了,根本就沒去找他!
宋柏哪裡信?他只覺得孫子的性格已經頑劣到無可救藥的程度了,狠狠將他罵了一頓,兩人不歡而散。
那天之後,他吃酒應酬回來,孫子的確沒來找他,過了兩天,宋秉燭又在門口迎接他。
宋柏對他這些天的所作所為十分傷心,就沒搭理他,宋秉燭也不說話,默默地上前攙扶他。
等到把他攙扶進房間裡,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宋柏說:「他問我,我是喜歡現在的他,還是白天的他?」
宋柏嘆了口氣,放下茶杯雙手搓了搓臉:「我那時候喝多了,就說:「這還用問嗎?肯定是喜歡你現在啊,多聽話,多乖巧,多孝順,白天的時候就淨會氣我!」他哦了一聲,就沒再說話了。」
也就是從這天之後,宋柏發現自己的孫子真的開始變了。
性格雖然依舊跳脫頑劣,但的確要更懂事一些,至少沒有再跟他鬧著要娶花魁了。
站在蘇徽身後安靜聽著故事的玉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好奇問:「他變得乖巧懂事,不是好事嗎?」
畢竟他之前做的事多荒唐啊,以正妻之位迎娶花魁誒!不是失心瘋的人干不出這種事來。
宋柏苦笑:「是,我應該覺得欣慰滿足才是,可事實是,我自那天之後,就再沒睡過一個好覺,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睡下的時候總感覺有人在床邊看著我。」
「還一直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喊,讓我救救他。」
他遲疑片刻,開口道:「那個聲音,跟我孫子的一模一樣。」
之後他也找過很多方法去試宋秉燭,宋秉燭表現出來的,就是他孫子本人,一些自小的習慣,動作,喜好都一模一樣。
就只是人變懂事了。
宋柏卻更焦慮了,反而想讓孫子像以前一樣叛逆混帳一些。
所以在發現他昨天晚上過來找他要銀子出去玩的時候,宋柏又氣又高興,卻也把錢給了,結果白天宋秉燭又說,要錢的不是他。
真真假假的,把宋柏弄得更焦慮了。
因此在玉竹追上來給他符篆的時候,他才會賭上一把,直接來找蘇徽。
宋柏苦著一張臉,問:「仙姑,您說我孫子現在,是真的嗎?」
蘇徽思索數秒,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起身道:「走吧,帶路去一趟你家,順便把你的孫子叫回來。」
宋柏愣了幾秒,面上露出一抹喜意,連連點頭:「好好好,多謝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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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柏家住在京城西市,他是做布料起家的,祖業大部分在江南,他在幾年前找了個機會在京城這開了一個布莊,賣著江南那邊時興的料子,生意還算不錯。
京城貴人多,宋柏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成為給皇家提供布料的官商,這樣也算是光宗耀祖,人生圓滿了。
所以他這後半生的重心都轉移到了京城這邊來,算是徹底紮根了。
西市周圍住的大部分都是來往各地的商人,有錢,居住的地方也裝修得比一般人宅邸要好。
宋柏敲了門,待門房將門打開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仙姑,請。」
他面上露出幾分歉意:「寒舍簡陋,還望仙姑不要嫌棄。」
蘇徽搖搖頭,邊邁步往裡走,邊打量著宋府的風水格局和家中擺件。
瞧著瞧著,蘇徽便看得出,宋柏在入住這宅邸前,應當是請人指點了的,方正規整,坐向合規,大門、主臥、灶台的位置都沒犯沖煞,擺設方面雖有些小瑕疵,但也格外有講究。
從外表看來,這樣的宅子應當不會有邪祟作怪才對。
宋柏朝著迎上來的管家擺擺手,讓他下去準備茶水,自己則跟在蘇徽身後,殷切問她:「仙姑可是看出了什麼?」
蘇徽朝著離得最近的那間屋子走去,問他:「你之前找人看過?」
宋柏點頭:「找過的,這宅子的格局和擺件都特地找人看過。」
他停頓幾秒,又說:「我兒子接連出事走了的時候,也找人來看過,只是對方都沒看出什麼所以然來,讓我多做善事。」
說到最後宋柏忍不住苦笑。
蘇徽眉梢微揚,尚未說話,前方陡然飄來一股濃郁的脂粉味,一個身著粉色衣裙,花枝招展的年輕女人匆匆撲向宋柏懷裡:「哎呀~老爺,您終於回來了,可想死奴家了。」
宋柏懵了一下,下意識抱住撲過來的女人後才反應過來,今日家中有客人,連忙將對方鬆開,輕斥:「沒看到老爺我今天有客人嗎?回院裡去待著!」
他尷尬又抱歉地沖蘇徽笑了下,力道有些粗魯地推著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噘著嘴,面上有些不情不願,看向蘇徽的眼中隱含著幾分敵意,卻也不敢真忤逆宋柏惹他生氣,只好嬌嗔道:「奴知道了,奴這就回去。」
「老爺,您可別被其他小妖精勾走了,完事之後千萬記得來找奴家~」
她說著,在宋柏臉上親了一口,瞪了蘇徽一眼,冷哼一聲,風情萬種地扭著腰走了。
玉竹嘿了一聲:「她那是什麼眼神??」
宋柏尷尬的臉色漲紅,忙道:「仙姑見諒,這是我家中年紀最小的妾,被我寵得無法無天了些,不過她沒什麼壞心的。」
蘇徽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宋柏:「老爺子,你年紀大了,可要學會適可而止,否則往後有天,會葬送在桃花樹下。」
宋柏訕笑:「放心,放心,我如今對這些事也力不從心了,往後就守著她們好好過日子。」
蘇徽不置可否,邁步進入正廳,一股混雜著陳舊香火的氣息便涌了上來。
她腳步微頓,打量著這間屋子,採光正常,只是這氣場頗為怪異,像破了一個口子,正不斷地往外泄,一點點地泄走家裡的福氣、氣運和生機。
蘇徽眉頭微蹙,繞著房間細細巡查。
宋柏趁這時候喚了個小廝來,讓他去告誡後院那群妾室安分些,要是驚擾了客人,他就把她們全發賣了!
查完廳堂,蘇徽又去主房、偏僻的後院角落,以及宋柏在京城建立的祠堂內查了查,她站在祠堂中間,微微蹲下身子,指尖輕輕點在地面,感受著地氣流動軌跡。
宋柏跟在她身後,大氣也不敢喘,生怕驚擾到她。
待蘇徽將手收回來,他才問:「仙姑,如何了?」
蘇徽從玉竹手中接過手帕將指尖灰塵擦掉,視線落在祠堂最上方的牌位上,問他:「你家祖輩里,是不是有供奉過保家仙?」
宋柏愣了一瞬,臉上浮現幾分茫然:「保家仙?沒有……」
他話還沒說完,腦海中陡然閃過小時父親曾跟他講過的故事,有些遲疑地說:「我父親小時候曾跟我說過,自我曾曾祖父那輩,的確有供奉過一個保家仙。」
「我父親還曾說,宋家能夠發家,都是靠保家仙保佑,只是到了我這一代,不知為何就沒再供奉過了,我問父親,他也不答,只是同我說保家仙已經送走了。」
「送走?」蘇徽哼笑,視線依舊沒從那牌位上移開:「他騙了你,這保家仙,可沒送走。」
宋柏驚愕:「什麼?!」
「陽宅風水最講家位清淨,有祀有終,保家仙不同於廟堂正神,是與一戶人家結下私緣,受你家香火,承你家祭拜,長年累月便與這宅的地氣、你家族的血脈牢牢綁在一起。」
蘇徽道:「起初它受香報恩,自然幫你鎮宅擋災,護佑子孫,助你們家事業蒸蒸日上。」
「但凡供奉過的保家仙,想要送走,必要選擇良辰吉日,擺清茶素果,焚香叩拜說明緣由,謝其護家之恩,再行送仙歸位禮法,才算徹底斷了因果,了結緣分。」
她看向宋柏,語氣篤定:「你家祖輩並未稟明因果,擅自斷了它的香火供奉,算是欺靈毀約,它自是要報復你們。」
「你的家業,就是從你爺爺那一輩開始潰敗的吧?」
宋柏臉色極為難看,聞言微微點頭:「沒錯。」
他想起來了,在他太爺那一輩,他們宋家還是江南最大的布莊,周圍的布料商人都是從他們那拿的貨。
可傳到他父親手上的時候,只有一間入不敷出的小布莊,如若不然,他也不會在長大後選擇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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