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哈、哈。
DA-01那與沈時如出一轍的面部觸覺傳感器感覺到了一滴滴水液的侵襲，伸手抹了一下，正經地說：「你的冷卻液疑似泄漏了。」
沈時抹掉右眼的淚水，還沒來得及開口，周仲明就截話了：「你那臉上不是冷卻液，是眼淚。你們機器人哭起來都一個德行——死活不承認。」
說這話的時候，周仲明正蹲在地上挨個檢查那六個被放平的村民，頭也沒抬。
沈時順勢站起來，刀尖點地。
DA-01有些疑惑，卡頓了片刻，也站起來，兩個一模一樣的沈時並肩站立：「你為何不殺我了。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我要清除門後面的那個人類。」
周仲明把最後一個被晶片操控的傀儡村民拖進安全的地方，安置好，一抬頭，就看見兩個一模一樣的沈時，一個在抹淚，一個在擦刀。
這場景，詭異極了。
沈時一步步走向手術室門，平舉長刀，橫在手術室門前，道：「我，沒有辦法對你下手。但你也動不了我的陸見深。」
「你要完成任務，我無法勸你。但我可以攔住你。至死方休。」
「你攔不住我。」DA-01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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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核心溫度還沒有降到安全閾值，左腿液壓油還在漏。根據我的計算，你最多還能再撐一段時間。我會在那之後跨過你，打開這扇門，完成任務。你為什麼還要擋在這裡。」
沈時把高周波長刀的刀尖往地上一頓，幽藍色的刀身映出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張面無表情，另一張也面無表情，但那隻人類右眼，比DA-01的亮一些。
「因為裡面躺的是我的愛人。除愛人這個身份以外，他顱腦里的晶片是本案最重要的物證，於公於私，我都要保護他。」
DA-01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可是你的刀在發抖。」
沈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刀鋒，鈦合金刀身確實在以極輕微的幅度震顫，也許是他的左臂伺服電機在剛才那一擊里輸出功率太大，校準還沒恢復。
他用右手按住發抖的左手關節，把刀穩住了，抬起頭看著他：「不是刀在抖。是我的手。我是人，人的手會抖。你沒見過嗎。」
DA-01誠實地搖了搖頭：「沒有。我的手從來不抖。」
DA-01出刀了，兩柄完全相同的長刀再次在手術室門前相撞，這一次，沒有電磁脈衝，沒有情感數據流灌注的超頻熾藍色光芒。
只有兩柄利刃以最原始的方式對擊，像兩個一模一樣的影子，在漫長而絕望的黑夜裡，終於面對面站在了一起，用同樣的刀，砍向各自看不見的明天。
但DA-01說的沒錯。
沈時撐不了多久了。
陸見深自從去了縣醫院之後，沈時就沒有好好充電，此時他的電量在劇烈消耗中迅速跌破20%。
核心溫度再次飆升，左腿液壓油已經漏得差不多了，每退一步地磚上都拖出一道暗色的油痕，左臂伺服電機的輸出功率斷崖式下降，刀鋒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偏移。
而DA-01不一樣，他不需要參與案件探查，不需要在縣醫院走廊里流淚、復讀、崩潰、重啟，不需要在陸見深被晶片控制的那幾個小時裡從祠堂一路飆車衝進縣醫院大門。
他只是在今天被激活，被灌入唯一一條指令，然後握著刀走到這扇門前。
他的電量是滿的，他的核心溫度恆定在最佳作戰區間。
他的刀鋒沒有一絲偏移，每一次劈砍都嚴格按照最優攻擊路徑執行，沒有任何冗餘運算在關鍵時刻彈出來干擾他的攻擊邏輯。
他是一台完美的殺戮機器，而沈時是一台電量即將耗盡、液壓油快要漏光、渾身外殼布滿裂痕、連站都快站不穩的殘破軀殼。
但沈時還擋在那扇門前。
DA-01一步步走向他，高周波長刀再次充能，在0.3秒內揮出——
這一次，沈時躲不開了。
高周波長刀的刀尖從沈時的肋骨下方斜穿而出，幽藍色的刀身在穿透鈦合金外殼時發出極尖銳的金屬嘶鳴——
沈時低頭看著自己右胸下方那截穿透身體還在顫鳴的刀尖，處理器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全部損傷評估：
這一刀避開了他的核心處理器，避開了能源核心，只在血泵和機械右肺之間那條極窄的縫隙穿胸而過。
他緩緩抬起頭，用那隻還掛著沒幹涸眼淚的人類右眼看著面前那個面無表情的自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嘴裡湧出來的全是血。
DA-01看著他，問：「你還要堅持嗎。」
沈時看著他，半張臉全是血，左眼虹膜的藍光已經暗到幾乎看不見：「要的。」
「即便你可能會報廢，即便你只剩下一隻手、一條腿、一顆還在跳動的血泵，即便我下一刀會把你的核心處理器捅穿——你還要堅持嗎。」
「要的。」
「我答應過他，不會再讓他一個人。他一個人躺在手術台上的時候，我在外面；他被晶片控制的時候，我在村里；他和晶片做鬥爭的時候，我在路上。」
「每一次我都不在。但這一次，我在。你跨不過這扇門，除非從我身上踩過去。而就算你踩過去，我也會用最後一點力氣抱住你的腿，咬斷你的液壓管，把你拖倒在這扇門前。你電量是滿的，我電量快沒了，但你試試看——試試看一個報廢的沈時還能不能攔住一台完美的DA-01。」
DA-01其實也有點發燙。
他從剛才就一直在運行一個他無法解析的數據——為什麼，沈時剛才明明能殺他，卻不下手。
他解析半天了，也沒解析出個所以然來。
他問沈時為什麼。以至於要把自己搞到這個境地。
沈時輕輕垂下眼眸，他的右嘴角似乎彎起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和蚊子哼哼沒什麼兩樣：「你想知道為什麼，我告訴你。」
「你大聲點，我聽不見。」這裡開啟了電磁波屏蔽，兩個機器人的全頻段收音都失效了。
沈時大聲了一丟丟：「我快沒電了，音量有限，不如你離我近點。」
DA-01頓了幾秒，微微俯身，附耳過去。
「因，為。」沈時貼在他的耳朵邊，說，「你和我一樣，是代達羅斯的受害者，你只是在執行任務而已。我學會了愛。你還沒有。我不怪你。」
話音剛落，噗嗤——
DA-01的多光譜左眼猛地瑟縮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見沈時的高周波長刀以同樣兇狠的力道，避開了他的核心處理器，擦過能源核心，在血泵和機械右肺之間那條極窄的縫隙穿胸而過——
「哈、哈。」這是沈時最近新學會的，表達開心的語氣詞。
他努力地通過面部傳感器，把自己的兩個嘴角向上吊起一點點弧度：「但我沒說不捅你。」
就在這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沈時同步咬斷了他脖頸後側的一根不起眼的能源輸送管，濺了一嘴機油。
都是DA-01，身上有什麼弱點，他還不清楚嗎？
能源管斷裂的瞬間，DA-01的散熱系統發出極尖銳的過載警報，後背散熱鰭片失控地全部張開，他的動作在半秒內出現了戰鬥以來的第一次卡頓。
「……」
沈時捅出的那一刀，剛好傷到了DA-01的能源處理器，DA-01瘋狂掉電中。
兩個燙的能煎雞蛋的人型烤箱一個壓著一個，倒在了手術室門口。
「扯平了。」沈時在他耳邊說，「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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