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這叫眼淚,寶貝

  醫生也忍不住感嘆,這枚子彈的路徑太完美了。

  醫生拿起CT三維重建影像,指給眾人看:「這枚子彈,從左側下頜角下方斜向上射入,緊貼頸動脈鞘外側穿過,擦破頸外動脈分支造成大出血,從左側乳突後方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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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過程避開了所有真正致命的解剖結構。氣管、食道、頸總動脈、脊髓、迷走神經、臂叢神經,全部完好無損。」

  醫生篤定地道:「這個人,要麼是外科醫生,要麼是解剖學天才。」

  「他在開槍前清楚地知道自己身體的每一根血管走向。差一毫米打到頸總動脈,人沒了;偏半厘米傷到脊髓,高位截癱;再往上一點擦到迷走神經,心跳驟停。」

  「他全避開了。」醫生說,「他根本沒想死,也沒想殘。」

  醫生還在分析,這顆子彈在穿透頸部軟組織時產生了瞬時空腔效應,巨大的衝擊波猛烈擠壓了頸動脈竇。

  那個位置是人體最敏感的壓力感受器,受到擠壓後會向腦幹發送強烈的神經衝動,引發心率驟降和血壓急劇下降,導致全系統瞬間重啟,他在用頸動脈竇反射給自己做一次強行重啟。

  這種操作在醫學上叫頸動脈竇按摩,臨床上用來終止某些心律失常,但從來沒有人敢在晶片控制自己的時候,用子彈來完成。

  他賭贏了。

  子彈穿頸而過,頸動脈竇被猛烈刺激,晶片接管信號被瞬間截斷。

  他用子彈把晶片從自己的神經系統里硬生生撕開了。

  陸見深在ICU里躺了好幾天。

  再次睜開眼,動了動手指。大腦接收到觸覺反饋,他笑了。

  他知道他的意識重新掌控了這具身體,他賭贏了。

  他張開嘴,說了第一句話:「不愧是我。」

  ICU探視時間有非常嚴格的規定。

  15分鐘的時間,人數最多不超過兩個人,且中途不能換人。

  第一輪探視,是遲以恆和方錦年。

  案子不能再拖了,他們倆必須在第一時間獲取事發當晚的全部細節。

  其實,還有第三個人一起進去了。

  不是規定只能兩個人嗎?

  確實,醫生也是這麼攔住第三個人的,說他不能進去。

  但遲以恆指著沈時,對醫生說:「這個不算人。大夫你看啊,他是機器。」

  「不是……」

  「醫生,為什麼ICU里不讓多人探視?因為患者免疫力低下,多人攜帶的細菌對他們可能致命,對吧。」

  「對。」

  遲以恆點點頭:「但他是機器啊,全身70%金屬。剩下30%的人類組織也被納米修復溶液泡著,細菌在他手上活不過十秒。他要是進ICU,別說帶細菌進去了,他還能順便把ICU的空氣過濾一遍。他左眼有多光譜消毒模式,雖然平時主要用來掃描屍體,但殺細菌也是一樣的原理。」

  「……」好有道理,醫生竟無法反駁。

  行吧行吧,進進進。

  沈時就這麼進去了。

  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多光譜鏡頭一秒鐘也沒有挪開陸見深的臉。

  方錦年言簡意賅地詢問事發當晚的所有細節,能不能回憶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被植入晶片的?

  陸見深說,婦產科病房盡頭的衛生間。

  他猜測就是在那裡,自己打開隔間門出來的時候眼前黑了很久,後腦勺還刺痛了一下。

  當時他並沒有太在意,以為只是自己太累了。

  但現在回想起來,越發覺得不對勁,然後就想到了,那時自己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果酸味。

  「果酸?」

  「對。我現在懷疑那是七氟烷。」陸見深虛弱地說。

  七氟烷是一種醫用吸入麻醉劑,無色透明,揮發後無味,但它的代謝產物三氟乙酸有極淡的果酸味。

  「我進衛生間的時候,第二個隔間是不能用的,門口擺著正在清潔的地牌。建議你們可以去衛生間查查。」

  「好的。」

  遲以恆再問了一些關於內部系統的事,他好匯報給陳主席,緊急採取補救措施。

  陸見深想起這件事,又進階想到肖宇喪命在他手下,好不容易恢復些許血色的臉又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心率監護儀發出極短促的一聲警報,把站在儀器旁邊的沈時驚得左眼虹膜猛地縮成一條極細的藍線。

  遲以恆一凜,立刻道:「這事不怪你,你當時被晶片控制,全中心都知道。」

  「我知道……」陸見深控制不住地落下兩行眼淚,聲音哽咽,「可是……我還是沒法原諒我自己。」

  如果自己當時從衛生間出來能警惕一點,當時就察覺到不對勁,讓肖宇趕快上報,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肖宇的配槍是他自己打開的。

  他信陸見深,那麼那麼相信。

  那天早上在集市里,他給沈時買貼紙的時候,肖宇還說他有一個非常愛他的女朋友,雙方父母都見過面了。

  都到了談婚論嫁的一步了。

  現在,因為自己的一個疏忽,他沒了。

  「他被爆頭的那一刻,甚至都沒有來得及恨我。」

  「我還……踩了他兩腳。」

  ICU里安靜了很久,方錦年才啞聲開口:「人死不能復生,請節哀。」

  「肖宇不會怪你的。我們共同的敵人是仙后座晶片,是它背後的幕後黑手。」

  「你要儘快振作起來,我們一起努力,儘早還他一個公道,還給岩前村所有村民一個公道。」

  陸見深無力點點頭:「嗯。」

  15分鐘的時間很快就到了。

  醫生進來催促,兩個人起身,沈時也起身,陸見深忽然說了一句:「沈時。」

  「我在。」沈時忙走近了一步。

  陸見深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好不容易進來了,沒有話想和我說嗎?」

  「我。」沈時頓了頓,說,「我有很多很多話想和你說。但怕影響你的病情。」

  「傻瓜……」

  「我沒事。不用擔心。」陸見深立馬補充了一句,「不許說你沒有擔心的模型。」

  「我很擔心。」沈時搖搖頭,說,「陸見深,我學會什麼是擔心了,我很擔心。」

  「我還很難過。」

  陸見深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我的白大褂口袋裡有一板emoji表情的貼紙,我出事那天早上去集市給你買的。你收好。」

  「你鎖骨上的星星貼紙都沒粘性了……來得匆忙,也沒有帶新的。我那天看到你用雙面膠貼它了。」

  「其實沒關係的。我看到代達羅斯的簽名也沒什麼。但我知道,你怕我傷心,所以一直想擋住它。」

  「我就給你買了新的。emoji表情的。」

  既然沈時的臉上註定已經不能再做出任何微表情,那就暫時用emoji貼紙來表達。

  而陸見深,會在往後餘生漫長的歲月里,一點點教會他。

  教他喜、怒、哀、樂。

  沈時依言拿到了陸見深那件染血的白大褂,是手術室里的醫生收好的,沈時在口袋裡找到了那版貼紙。

  12張,每張都有32個emoji表情,有各種表情的黃豆,有花花草草,還有中指。


  沈時細心地選擇了一個最符合他這兩天狀態的表情,小心翼翼撕下來,拉開作戰服的領子,撕下那張破舊的星星貼紙,然後把新的表情貼紙端端正正貼在鎖骨上。

  蓋住代達羅斯的簽名。

  幾日後,陸見深轉入普通病房,沈時寸步不離在身邊陪護。

  沈時還在掉眼淚。

  陸見深愣住了:「沈時,你是在哭嗎?」

  沈時嘴硬:「我沒有『哭』的模型。我懷疑應該是冷卻液泄露。」

  「冷卻液不是螢光綠色的?」

  「……」沈時說,「所以也不能確定,我還在排查。」

  「把頭伸過來,我嘗嘗就知道是不是了。」

  沈時乖乖照做,把腦袋拱到他臉上約一寸的地方。

  陸見深伸出舌頭,捲走他眼下的那顆淚珠,細細品嘗,笑了,無比溫柔地在他耳邊說:「這叫眼淚,寶貝。」

  「我的寶。」陸見深用他那還夾著血氧監測儀的手,愛憐而親昵地替他擦去臉上的淚水,「你學會傷心了。」

  沈時沒有躲,把臉擱在他微涼的手心裡,像一隻乖順的貓。

  病房裡安靜而溫馨。

  「我給你買的貼紙,你拿到了嗎?」

  沈時在他的手心裡歪著腦袋,語氣平穩地說:「拿到了。我已經貼在鎖骨上了。」

  「我想看看。」陸見深好奇他會貼什麼表情在鎖骨上。

  沈時直起身子,乖乖拉下作戰服的拉鏈,把自己的機械鎖骨露出來。

  那上面貼著一個眼淚汪汪還癟著嘴的emoji。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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