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沒有獻血的資格

  「血不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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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再次衝出手術室大門,聲音劈叉到幾乎破音:「傷者術中大出血!你們獻的血已經全部用上了,還不夠——」

  「目前還需要四個單位的AB型全血或者O型洗滌紅細胞!血站的血還在路上,來不及了——現在就要!」

  走廊上有很多人,能獻的都已經獻過了,大家的胳膊上都還壓著棉球,沒有一個人講話,他們都在這裡,安靜地祈禱著一個好消息。

  那名AB型護士抽完血後臉色白得像紙,靠在同事肩上站都站不起來。

  周仲明剛才已經獻了單次能獻的最大血量,此刻臉色蒼白,頭暈嗜睡,但聽到這句話,他咬牙又站起來,擲地有聲:「我還能獻。」

  方錦年拉住他,吼道:「不行!你已經獻了800毫升了!會死的!」

  周仲明甩開他的手,聲音都在發抖:「那怎麼辦!就看著他死在手術台上嗎!」

  所有人聽了這話,都默默地挽起了袖子。

  一直沉默在旁邊的沈時站出來,機械左手平穩地撩起右臂的袖子,平穩地回答:「我也是AB型,我可以獻血。我也是AB型,我可以獻血。我也是AB型,我可以獻血。我也是AB型,我可以獻血。」

  他的人類右手有人類該有的一切,血管、經絡、骨骼。

  他又開始復讀了,周仲明聽了煩:「別鬧了!你他媽是個機器人!你身體裡有……」

  話說出口,才覺不妥,硬生生又吞了回去。默不作聲地走到採血的護士跟前,再次伸出了自己的手。

  「……」沈時被吼得愣在原地,他看著所有重新捲起袖子的人,所有和陸見深熟的,不熟的,同事,戰友,甚至都不認識的刑偵同仁。

  所有符合條件的大家默契地重新捲起袖子,救一個與他們並沒有太多交集的人。

  而他。

  被排除在外。

  就在這堪稱絕望的境地里,走廊盡頭的防火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動作不大,沒有戲劇性的巨響,只是很沉穩的一聲吱呀——

  然後是一群人的腳步聲,整齊、克制,不見其人,卻先一步罩下來讓整條走廊安靜下來的壓迫感。

  臉色蒼白的眾人猛地回頭——

  陳永康走在最前面,大衣披在肩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步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他身後半步跟著韓明娟,軍靴踩在醫院走廊的瓷磚上。


  再接著,何衛國、顧懷民,還有俞長河,他們在接到方錦年的緊急報告後立刻從岩前村出發,四十分鐘的車程硬是跑進了半個鐘頭。

  走廊里沒有人敬禮,沒有人喊報告,但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站直了身體,讓出一條通道。

  「陳主席。」沈時像見了救命稻草,走上去,拽了拽陳主席的袖角,「陸見深大出血。血不夠。血不夠。血不夠。血不夠。血不夠。血不夠。血不夠。……」

  陳永康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大衣脫下來遞給旁邊的警衛員,捲起衣服袖子:「我是O型。抽我的。」

  韓明娟捲起袖管,走到獻血登記台前。

  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從肩膀延伸到肘窩的舊傷疤,那是多年前在演習場上為了護一個新兵留下的。

  那個新兵後來成了國異中心最年輕的處長。

  這位曾經的新兵後來的處長,現在正蹲在搶救室門口,抱著自己的膝蓋,還在低聲重複那一句:「血不夠。」

  韓明娟此刻沒時間看他,往獻血台前大馬金刀地一坐:「我,韓明娟。B型。抽快點。」

  顧懷民一邊接受獻血,一邊打電話給自己的下屬:「調最近血站的全部AB型和O型血庫存,派警車開道送過來,十分鐘之內必須到。」

  獻血的還有遲以恆,還沒輪到他,他先走過來查看沈時的情況,沈時孤零零地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像在待機。

  「沈處……」遲以恆伸手摸了摸他的散熱口,雖然還是很燙,但在可控範圍內,又檢查了一下散熱器是否在正常工作,一切正常後,他啞然安慰,「沒事沒事,大家都在呢,血管夠。陸監察會沒事的。」

  鮮紅的血液順著管子流進血袋,眾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漸漸放回胸腔里。

  沈時看著眼前一切,輕輕開口:「我不知道要做什麼。我的血不能救陸見深。」

  遲以恆囁嚅了片刻,道:「你不需要做什麼。你的不行,大家的行就可以了。」

  「可我是AB型血,我最適合。」

  遲以恆張了張嘴,覺得說出來不合適。就沉默了。

  一袋袋血採集完畢,緊急做快速交叉配血之後送進手術室。

  外面三十四號人微微鬆了口氣。

  不是適配血型的各單位同仁們也沒有閒著,已經送來了牛奶雞蛋、葡萄糖和餅乾等補充的食物。

  緊急關頭之前,大家有序而團結,擰成一股繩。

  只有沈時。

  他站在溫暖人類團結的圈子外,無措地看著這一切。


  此時,什麼都不需要他干。

  他能戰鬥,能清除,能在零點幾秒內完成威脅評估並規劃最優清除路徑,但他不能給他的愛人獻血。

  他所有引以為傲的能力,在這一刻全部失效。

  這台全世界最先進的戰鬥機器,在這場救援行動中,成了一個被所有人擠在圈外的廢物。他連排隊獻血的資格都沒有。

  他看著各自忙碌的人群,看見採血護士手裡的採血針、採血袋。他的殘存人類神經元忽然向處理器發送了一條微弱的電信號。

  他默默起身,背離人群,走向走廊盡頭的衛生間,關上門,靠在門上,默默打開了這段回憶。

  ……

  那是快過年的時候了。

  國異中心每年春節前都會組織一次集體獻血,算是老傳統,用陳主席的話說,叫「平時流別人的血,年底流點自己的血,攢福報」。

  沈時那會兒還是個純血人類,全身上下沒有一顆螺絲釘,沒有一寸鈦合金,只有一身優美的肌肉和一顆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

  他是很樂意獻血幫助別人啦,就是實在有點害怕扎針。

  護士給他的胳膊塗碘伏的時候他就怕的半死,一頭往陸見深懷裡扎,不敢看。

  護士都笑話他。

  陸見深無奈地摟住他的腦袋,笑道:「你看你,扎個針都這樣。沒出息。」

  陸見深打趣了一句:「回頭萬一我受傷了要輸血,你敢不敢給我輸?」

  沈時啵愣一下抬起頭,一字一句道:「輸啊,抽乾我都給你輸。扎一百針一千針一萬針一億針我都給你輸。」

  然後他拿他的鐵頭狠狠撞了一下陸見深的腹肌,咬牙切齒道:「誰讓你說這話了?烏鴉嘴——」

  陸見深笑了一下:「行了知道了,你這人,真不經逗。」

  ……

  沈時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一隻是血肉,一隻是精密的機械。

  他控制著雙手,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安靜的衛生間裡傳來機械指節關節摩擦的阻尼聲。

  他其實知道的。

  他身體裡流的不再是血了。

  是冷卻液,是液壓油,是納米修復溶液。

  就算身體裡還有三分之一的人類血液,也早已被高濃度的納米修復溶液污染了。

  這些東西輸不進陸見深的血管里,他的血會殺死陸見深。

  他當時說「抽乾了我都給你輸。」


  他現在沒有東西可以輸了。

  他不懂得傷心的滋味,他也不懂愛到底是什麼。

  他明明早已經沒有記憶了,忘記了他和陸見深的過往,他沒有心了,也永久失去了一半的人類大腦,按理來說,他不應該對陸見深有這種過度的反應。

  什麼愛啊,情啊的,都是陸見深單方面灌輸給他的。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台沒有感情的機器,一直都這麼以為。

  但當他轉過頭,看見洗手池鏡子裡的時候,多光譜鏡頭透過鏡子,對著自己的臉,他看見自己面無表情的臉上,那隻人類右眼正在瘋狂往下掉眼淚。

  他張開嘴,發出了一聲嗚咽。

  一聲又一聲。

  舊的眼淚還沒有乾涸,新的又湧出來。

  他哭一聲、兩聲,然後連成一片。

  一聲嗚咽叫做嗚咽,一連串嗚咽叫做,嚎啕大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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