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陸。見。深。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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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血。

  牆壁上、地上、天花板上、病床上、陸見深自己的身上、沈時的身上。

  血的源頭,來自陸見深的脖子,一簇、一簇、一簇,隨著心臟的跳動猶如噴泉般飆射出來。

  沈時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陸見深捂著脖子,跪倒在他身前,然後整個倒了下去。

  ……

  沈時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發出尖銳的金屬碰撞聲,他發出了猶如老式電視機卡幀的、一頓一頓的聲音。

  「陸。見。深。」

  「陸。見。深。」

  他很平靜,他說自己的底層協議里沒有預載「傷心」、「痛苦」的模型。

  但他迫切地想要大叫,他叫不出來。

  他想像一個失去愛人的普通人一樣大哭,也哭不出聲。

  他把陸見深抱在懷裡。

  「陸。見。深。」

  「陸。見。深。」

  病房門被姍姍來遲的兩個人一腳踹開了,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兩個浴血的人坐在地上,一個抱著另一個,沈時用他的人類手臂死死塞進那枚彈孔里止血,但血液還是像被扎透的水球,尋找所有細微的出口往外噴射。

  「陸。見。深。」

  「陸。見。深。」

  「陸處——!!!」周仲明與方錦年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周仲明跌跌撞撞衝出去叫人,聲音劃破了黑夜的寂靜。

  方錦年即刻聯繫聯合指揮中心報告情況。

  沈時還坐在原地,緊緊抱著陸見深越來越冷的身體,想溫暖他,可是沒用。

  他的多光譜系統自動切換到了創傷分析模式:頸動脈,橫斷,深度三點二厘米,血從創口處以每秒八十三毫升的速率噴射而出。

  根據失血速度和程度,他算出了陸見深這條命的剩餘時間——三十秒。

  一分鐘,全部意識喪失。四分鐘,不可逆腦損傷。八分鐘,臨床死亡。

  ……

  走廊里醫護人員雜亂的腳步聲疾奔而來,推車滾輪碾過地板,他們衝進來,把陸見深抬上擔架,血順著擔架邊緣往下流,急救員在喊什麼,有人在給陸見深加壓包紮,有人在往他手臂上扎留置針,現場一片混亂。

  沈時還坐在原地,血液浸透了他作戰服的膝蓋部分,觸發了傳感器溫度報警,他一條條關掉彈窗,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醫護人員大吼著專業術語,一陣風般把陸見深往搶救室里推。

  沈時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腳步不穩,因為左腿的液壓減震器出了問題。

  他剛才跪下去的時候太猛,把減震缸的密封圈沖裂了。

  他一瘸一拐地跟著擔架跑。

  方錦年和周仲明跟在沈時身後追過去,直到搶救室的那扇門重重關上。

  三個門外漢,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沈時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散熱口的白光極速閃爍著。

  周仲明痛苦地抹了把寸頭腦袋,開口安慰:「沈處……你別太擔心,先坐一會兒。」

  方錦年說:「我已經聯繫了聯合指揮部,領導們都往這裡趕了,您……」

  沈時面無表情且平穩地回應:「我的底層代碼里沒有預載擔心的模型。請放心。我不難過。」

  周仲明想要拍拍他肩的手頓在沈時的背後。

  一股滾燙的熱風透過作戰服呼呼吹在他的手臂上。

  兩個人都聽見他身上背後散熱鰭片開到最大,CPU瘋狂運轉的聲音。

  「請放心。我不難過。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今晚很好。明天會更好。請放心。我不難過。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今晚很好。明天會更好。請放心。我不難過。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今晚很好。明天會更好。」

  「?」周仲明和方錦年眉頭一簇,面面相覷了幾秒,再看向沈時平靜的臉,頓時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請放心。我不難過。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今晚很好。明天會更好。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今晚很好。明天會更好。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今晚很好。明天會更好。」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語調平平,重複著這一段話,在午夜寂靜的手術室走廊里顯得異常詭異和恐怖。

  「我草——」周仲明從他身邊彈射起來,「沈處!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請放心。我不難過。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今晚很好。明天會更好……」

  ……

  他的溫度越來越高,CPU運轉的聲音越來越大,周仲明眼疾手快撥下他頸上的散熱器,但沒用,幾分鐘過去了,他還再重複。

  每一個詞都在循環,句子和句子之間沒有任何停頓,標點符號全部消失,像一台機器在瘋狂刷屏。

  他的左眼虹膜劇烈旋轉,焦距不停變換,近焦、遠焦、微距、熱成像、夜視——所有視覺模式在同一個瞬間全部啟動又關閉、啟動又關閉,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在暴雨夜裡瘋狂閃爍。


  「我草我真是草了——」

  周仲明趕緊撥打遲以恆的視頻電話:「老遲!我草了沈時瘋了!他成複讀機了!!!怎麼回事啊!你來了沒有!」

  遲以恆現在跟隨領導的車一起過來,但最快也還要40分鐘。

  遲以恆嘎嘣一下坐直了身體,透過屏幕,聽見沈時面無表情地重複這一句話。

  他臨危不亂,很快點出了問題所在:「他的AI語言模塊崩潰了——因為他是機器人,他沒有表達痛苦的行為模塊。系統檢測到無法處理的矛盾,反覆嘗試解析,反覆失敗,反覆重試,在同一個邏輯閉環里瘋狂打轉,總而言之,他陷入死循環了——」

  他的語言模型本質上就是AI,在它崩潰的時候,會退回到記憶里調用頻次最高的那些內容,反覆咀嚼,反覆輸出,瘋狂復讀。

  周仲明焦急道:「那怎麼辦!?」

  「把他重啟,試試看看!如果不行就關機,等我過來——」

  遲以恆就又把他的關機教程說了一遍。

  「請放心。我不難過。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今晚很好。明天會更好。我是沈時。我是陸見深的愛人。今晚很好。明天會……」

  戛然而止。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徹底熄滅了。

  兩個人把這個將近300斤重的半個機器人費力地扛到椅子上,後頸面板沒有蓋上,緊張地盯著沈時重啟。

  「系統重啟完成。核心處理器自檢通過……我是代達羅斯作品一號……當前電量……」

  「情感模塊加載中——當前進度90%」

  91%

  99%

  100%

  ……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滿身是血的醫生跑出來,方錦年立時衝過去:「醫生——」

  「他還活著。」

  醫生言簡意賅:「他的槍法太准了,子彈路徑完美避開了氣管、食道和脊髓。但現在情況非常緊急,傷者失血量超過全身血量的百分之五十五,已經進入失血性休克代償期晚期,必須立刻大量輸血。但他的血型是AB型——縣醫院血庫AB型血只有兩袋,全部用上了,遠遠不夠。」

  「你們誰和傷者血型相同?或者有誰是O型血?立刻到我這裡來做交叉配血!」

  此時,沈時已經重啟成功,萬幸的是他已經不復讀了。

  但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他的情感模塊已加載完成,坐在原地,看血型匹配的隊員們有序湧進來,挽起袖子,為了救陸見深,一個個排隊獻血。


  AB型血是大眾血型,B型、O型、AB型均可以給其獻血,但時間非常緊迫,不容一絲一毫的遲疑。

  周仲明是O型,加上特動處Alpha小隊12人,有3個人可以獻血;

  方錦年是A型,獻不了。但刑偵過來的有4位同仁可以;

  那三名護士,其中一名即便還沒從死亡的陰影里出來,但也哆哆嗦嗦拉起了袖子:「我是AB型,我可以!抽我的。」

  沈時被排除在獻血隊伍之外,周仲明和方錦年看見他沒事了就沒功夫管他了。

  此刻,沒人搭理他。

  他被亂作一團的人排除在外,傻傻呆呆地看著所有人都在為了救陸見深的命而貢獻自己的一份力,看見護士即便瘦弱,但也一頭扎進同事的懷裡,任針頭扎進她瘦弱的胳膊。

  他在無人關注的角落裡,輕輕說了一句:「我也是AB型。我也可以獻血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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