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漏接一次算我是小狗

  陸見深把病房的窗簾和窗戶都拉開，讓外面的晨光透進來，還有啾啾的鳥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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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文君躺在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手臂上還留著升白針的淤青，手背上的留置針被護士用膠布固定得妥妥帖帖，枕邊放著那個已經涼透了的熱敷袋。

  她沒讓護士拿走，說留著還能捂捂手。

  陸見深拿著平板和文件夾，悄無聲息地摁開了錄音筆，放在白大褂口袋裡。

  他把椅子挪進了點，溫和地注視著王文君的眼睛：「警方查到，幾個月前，你的丈夫張善祥因為桃子欠收，選擇相信了一個自稱是省農科院的專家，對嗎？你有沒有見過這個專家？」

  「見過一次，」王文君仔細回憶，說，「在村委會裡，我去給我丈夫送飯，在辦公室里見過他們倆在泡茶。」

  「我在外面蠻聽了一會兒，那個專家信誓旦旦地說他這批新化肥可以讓桃樹起死回生，還能讓桃子的甜度再上升幾個點。」

  陸見深蹙了蹙眉：「你們難道從頭到尾都沒有懷疑過這個專家嗎？」

  「有的。可是後來我丈夫小範圍地實驗了一下，桃樹確實起死回生了。我們不知道……我們要是早知道那是什麼輻射源，打死我也不會讓他把那些東西撒進地里。」

  王文君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灰白軟化，甲床邊緣滲著幾道暗紫色的淤血，那是鍶-90沉積在骨骼里持續照射骨髓留下的痕跡。

  她把這雙手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很久：「我們種了一輩子桃子，只知道化肥能讓桃子變甜，不知道化肥也能殺人。那個專家說這是生物技術，我們就信了。他說免費，我們就更信了——哪有騙子騙人還不要錢的？我們這種窮地方，能有什麼值得人家騙的？」

  那些用了新化肥的桃樹，短短几個月就從枯得只剩樹皮變得枝繁葉茂，結出來的桃子比以前任何一年都大、都紅，甜度更是從跌到十二個點一路飆到了二十多個點。

  這些數字她記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每一張農殘檢測報告都是她陪張善祥一起去鎮上做的。

  檢測報告上所有指標都是合格的，沒有任何一項標紅。

  農殘檢測主要針對農藥殘留、重金屬、微生物，不會做放射性核素檢測，因為國內的農產品從來沒有出現過放射性污染的先例，這不是常規檢測項目。

  就像沒有人會在牛奶里檢測火藥殘留，不是技術手段達不到，是你根本不會想到要去測。

  他們不知道鍶-90根本不在檢測清單上。

  就像他們只是普普通通的農民，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毒藥可以繞過所有檢測，藏在果核里，甜蜜地、安靜地、一顆一顆地殺死他們。

  他們以為這些桃子品相這麼好，賣出去一定能夠幫助村民改善生活，沒想到，把他們害到了此等境地。

  就連自己肚子裡的孩子都保不住了。

  自己的丈夫還失蹤了。

  陸見深追問，張善祥在失蹤之前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或者什麼反常的行為？

  窗外的燕雀飛回來了，落在枝頭上啾啾叫。

  王文君似乎回想到什麼可怕的事，整個人抖了一下，良久，道：「失蹤前那幾天……他不太對勁。」

  她說，張善祥以前睡覺很死的，沾枕頭就打呼嚕，推都推不醒。

  但那幾天，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就睜著眼睛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

  明明桃子的事都解決了，滿山桃子施了化肥，過幾個月一定就能長好，他現在反而睡不著了。

  她的手指忽然收緊了，熱敷袋的絨布被她攥出了幾道褶子：「後來有一天半夜，我被一道雷聲嚇醒了。雨下得特別大，我下意識要翻身抱住我老公——但我身邊是空的。他坐在床邊，背對著我，赤著腳，我叫他，他不應。」

  陸見深沒有打斷她。手指在平板上輕輕點了一下，錄音筆的白燈在口袋裡緩慢而有節律地閃爍。

  「他站起來，動作很慢，很僵，你知道嗎……」王文君現在回想那個畫面還是覺得很恐怖，「就像機器人一樣！我叫了他好幾聲，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拿了一邊的傘就走出去了，根本就不像他平時走路的步伐，是那種一下、一下，像殭屍。」

  說到這裡，她的手開始發抖：「我趕緊下床想攔住他，剛好一道雷劈下來，很亮，我看見他雙目無神，就像一潭死水一樣，我真的嚇壞了，腿發軟坐在地上，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我站起來追到門口，扶著門框大叫他的名字，他沒有回頭。我看著他往後山的方向走，直到徹底消失。」

  那天晚上的雨下的非常大，她還懷著孕，地上全是泥濘的黃泥，不敢追出去，只能在家裡無助地等到天明。

  第二天張善祥回來了，面如土色，也說不清自己昨天去了哪裡，他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全然不記得了。

  王文君在他的耳朵後面發現了一個很隱蔽的創可貼，隱藏在頭髮底下，她質問他這是怎麼來的，他回答得模稜兩可，說是在祠堂門檻絆了一下磕破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出去了。

  王文君這次說什麼也不能再讓他出去，一把拽住他，大喊：「你不能走！張善祥！！！」

  張善祥就轉過頭來……

  此時的王文君捂著腦袋，說了一句：「他說他不是張善祥……他是……DA-02-001……我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陸見深的筆尖頓住了。

  DA-02-001。

  那是蔣佑民實驗日誌里第三十六號樣本的編號——不是三十五具屍體裡的任何一具，是那七個「待觀察」中的第一個。

  「陸醫生你知道嗎？那天之後，村里好多人都得了這種怪病！中邪了一樣，大晚上的從家裡走出去，匯聚在上山的那條路上，一群人往山上的祠堂走……」

  「沒有人交頭接耳，像被趕的屍一樣，成群結隊的……」

  陸見深問道：「你們沒有人出來攔？或者追上去嗎？」

  王文君搖頭：「那些中邪的都是年輕力壯的人，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年輕人又全部去外地打拼，而且……」

  「而且不只是這些人，是大家都變了！麻木，呆滯，對這種事一點反應都沒有。」

  「包括我……我也是！當時我雖然覺得恐怖，但我完全沒有萌生去攔他們的想法，我就只是看著。」

  陸見深恍然明白了一切。

  麻木、呆滯、沒有反應，以上種種症狀，完美契合鍶-90慢性內照射導致的前額葉皮層功能減退。

  前額葉皮層負責的是人的執行功能——決策、判斷、衝動控制、情緒調節。

  當這個區域被β射線持續照射，神經元會一個一個地凋亡。

  最早喪失的是情緒反應，然後是判斷力，最後是基本的社交意願。

  所以，不是村里人不想攔，是他們的大腦已經無法處理「異常事件」了。

  他們看見鄰居半夜往外走，就像看見風吹落一片樹葉一樣，不會覺得奇怪，不會覺得恐懼，不會想要去阻止。

  這不是冷漠，這是腦損傷。

  換句話說，鍶-90的持續照射，讓全村人的大腦都變得柔軟了。

  沒有人會覺得不對勁，沒有人想過要報警。

  就算你把大猩猩牽過來說它是帥哥，村民們也只會點頭，說「真帥」。

  陸見深把這段線索分享給各個部門。

  技術處的遲以恆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幕後之人的完整動機！」

  「他想要造出像……」他欲言又止，換了個說法，「他想要造出一台完美的cyber改造體，需要有先天性松果體囊腫的患者，所以選擇了岩前村，剛好岩前村因為桃子欠收的事發愁，幕後黑手順水推舟，矇騙張善祥，把鍶-90當成化肥施撒全村，導致全村被籠罩在鍶-90的輻射之下。」

  「陸處說過，鍶-90會使大腦變得柔軟，這一點，正是晶片植入的必要前提條件，因為一個正常的大腦有血腦屏障，有免疫排異反應，有神經元突觸的固有連接模式。一枚陌生的晶片硬塞進去，最好的結果是當場排異失敗，最壞的結果是大腦直接燒掉。」

  「但鍶-90解決了這個問題。它在骨骼里持續釋放β射線，穿過血腦屏障，把前額葉皮層的神經元活性一點一點打下來。大腦不再抵抗外來異物了，免疫系統不再排異了。這顆腦子從一堵密不透風的城牆，變成了一塊鬆軟的、插根筷子都能發芽的土壤。」

  陸見深說：「沒錯。且松果體囊腫提供了最完美的植入腔。不需要開顱，不需要切開腦組織，只需要一枚晶片，塞進那個天然的、充滿液體的小空腔里——接口對上了，排異解決了，大腦本身的防禦系統被輻射打殘了。」

  遲以恆沉默了幾秒，道：「想要找到失蹤七個人的下落，我們得先想辦法獲得已經被激活的晶片。只要拿到一枚，技術處可以溯源出全部晶片的去向。」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很久，沈時說：「這不現實。我們並不知道還有沒有第43枚晶片的存在，如果有，它再被植入到任何一個人身上，那將是特動處的嚴重失職。」

  「那失蹤七人的下落，一定是轉移到某個秘密基地進入第二步後續手術——包括晶片參數調整、意識映射協議校準、以及長期維生監控——需要更專業的設備和更隱蔽的環境。這個實驗場不會太遠，因為七個被晶片控制的宿主不可能通過公共運輸工具長途轉移而不被發現。它一定在岩前村周邊，交通相對便利但又足夠隱蔽，有穩定的電力供應和醫療級無菌環境，很可能偽裝成了合法的醫療機構。」

  沈時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卡頓了一下，然後他通過通訊頻道，喊了一聲：「陸見深。」

  「在呢，寶。」

  「我想看看你。」

  過了半分鐘後，陸見深彈過來視頻，一張帥氣的臉映入沈時的視野。

  陸見深倚在醫院走廊的牆上，摘下口罩：「想我了？」

  「是的。」沈時說，「你調查完王文君了，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吧，人剛引完產，身體虛弱，我這裡再跟進一天。」

  「可是你任務已經完成了。」

  陸見深無奈地笑了一下：「工作上是的，人情上還是再留一天。」

  「你現在回來，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沈時命令道。

  陸見深被他霸道的命令擊中了心臟，驀地軟了，揚起笑容，道：「乖啊，今天真不行。你這台小機器，人剛生產完，你怎麼對別人那麼狠心呢。」

  沈時一板一眼地說：「因為我的情感模塊只存著你。」

  陸見深很是受用，隔著通訊器寵溺地笑：「明天。明天就回來了。」

  事已至此，只好作罷。

  「那你要保持通訊暢通。要接我電話。」

  「當然。漏接一次算我是小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