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有一個魔鬼在盯著我們

  縣醫院坐落在岩前村所屬的鄉鎮上，是一棟灰白色七層樓，看著很有些年頭，外牆的瓷磚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

  岩前村受輻射的病人都轉移到這裡來了，故而這裡有警察把守，還有從其他鄉鎮抽調過來的醫護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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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出的所有人都需要登記。

  陸見深出示了國異中心證件及臨床心理醫師的執照，院方站起來，趕忙把人往裡請。

  沒有多問——縣醫院這幾天已經接收了好幾批從岩前村轉來的重症患者，輻射綜合症、凝血功能障礙、前額葉損傷導致的精神異常，什麼病例都有，上面通知過會有國異中心的專家過來協助，只是沒人想到來的專家這麼年輕。

  特殊時期，為了統一管理，陸見深換上了縣醫院的白大褂，是嶄新的，剛由醫務科的人從被服室拿出來，這樣警方、醫護、患者、家屬就一目了然，便於管理。

  陸見深嫻熟地拆開標準醫用外科口罩的外包裝，佩戴上口罩，鼻樑條被他壓得嚴絲合縫，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口罩上方顯得格外深邃，眼尾微微上挑，一米八八的個子，不笑的時候有幾分冷冽的壓迫感。

  他穿過走廊，手裡正拿著剛列印出來的王文君最新生化報告，邊走邊翻，步履很快，但每一步都穩，白大褂下擺在膝彎處被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走廊里有家屬在哭，有護士推著擔架車從他身邊跑過去，有一個牙齦出血止不住的村民蹲在牆角用紙巾捂著嘴，紙巾已經浸透了。

  整棟樓像一個超負荷運轉的巨大病房，他穿過這一切混亂，安靜、克制、不容置疑，像透過危樓縫隙傾灑下來淒迷的冷月光。

  婦產科在主樓4樓的另一端，期間需要穿過一道廊橋，進了婦產科，人就相對少多了，消毒水的味道也弱了些。

  婦產科的護士看到他，連忙走出來迎接：「陸博士！」

  陸見深眉毛一挑：「叫陸醫生就行。叫博士怪怪的。」

  「呃……好的，陸醫生。」護士被冷不丁的一個美顏暴擊，帥得一時有些頭暈，但幸好他戴著口罩，很快緩了過來。

  忙帶著他往走廊深處的病房走去，道：「您可算來了，王文君女士剛做完術前檢查，人在病房裡。主任說術前談話要等您到了再一起做，她剛剛情緒很激動，我們好不容易安撫下來，現在還算馬虎，就是——」

  護士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陸見深沒有催她，只是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張臉，好讓她看清自己的表情。

  護士看見他嘴角那點極淡的弧度，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就是她一直在跟肚子裡的孩子說話。說了快半個小時了，聲音很小，聽不清在說什麼。我們不敢打斷她。主任也沒見過這場面，有點拿不準。」

  陸見深點點頭，把口罩重新拉上去，朝病房走去。

  「你們做得很對。這種時候不要打斷她。讓她說完。」

  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有些發悶：「不用操心，心理安撫的事交給我。可以通知主任過來。」

  護士使勁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到他前面去幫他推開病房的門。

  王文君眼神呆滯地躺坐在病床上，手裡抱著手機，手機里正在播放一條短視頻。

  陸見深在門口站住了，凝視她慘白、面無表情地流著淚的臉，聽見她的手機里傳來AI營銷號的聲音：「你知道足月引產手術的具體流程嗎……醫生會用……伸進你的宮腔……把胎兒剪成一塊塊……取出來……對母體的……」

  陸見深和一旁的護士聽到這個胡說八道的營銷號不由得眼前一陣發黑。

  他讓護士幫忙拿一個熱敷袋過來，溫度控制在四十五度。

  陸見深拿到了熱敷袋，這才輕輕敲了敲病房的門，王文君聞聲轉過頭，看見煞白的白大褂，驚恐非常，原本已經算緩和的情緒瞬間又激動起來，厲聲大叫：「不要過來！」

  陸見深壓根就沒打算往前走，他左手托著熱敷袋，右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用他那專業而不失溫和的聲音平靜地說：「現代醫學處理足月引產，優先選擇的是藥物誘發產程，通過規律宮縮讓胎兒作為一個完整的個體經產道自然娩出。」

  手機里那個萬惡的營銷號還在嚇唬人。

  陸見深的目光很溫柔：「我們不會，也不可能——在宮腔內對胎兒進行破壞性操作。只有在極其罕見的情況下，比如胎兒腦積水嚴重到無法通過產道、且剖宮產風險高於陰道分娩時，醫生才可能在超聲引導下進行穿刺抽液以縮小胎兒的體積，但即使那樣，胎兒仍然是作為一個完整的身體娩出，而不是切成碎片夾出來。」

  王文君愣了很久，然後指了指手機：「可是手機里這個專家說……」

  陸見深輕輕笑了笑，掏出自己的證件亮給她看：「我也是專家。想看看我的證件嗎？」

  王文君眯了眯眼，什麼也看不到：「那你……走過來一點。」

  「沒問題。」

  陸見深輕輕走過來，把自己的證件亮到他眼前。

  ——

  陸見深 男 漢族

  心理衛生與臨床心理學博士 第八軍區醫院醫學心理科副教授

  陸見深 國家異常技術研究與管制中心 心理評估與內部監督處處長 監察編號PAIOD-002

  ……

  王文君接過他的兩本證件，細細端詳，很高端。很可信。

  「陸專家……我相信你。」

  陸見深順手拿過她那部還在胡說八道的手機，鎖了屏，室內頓時安靜了下來：「叫我陸醫生就好。我是來幫你的。」

  「他……他真的是完整的？」王文君的聲音還是有些發抖，但眼睛裡的光亮了不少。

  「完整的。」陸見深隔著口罩回答她，語氣篤定，「醫生不會用任何器械去傷害孩子。孩子有手有腳，你如果願意，可以抱抱他。醫院裡會給他準備小衣服、小包被，你想給他穿什麼都可以。你如果不想看、不想抱，也沒有任何人會逼你。所有的時間都是你的，等你準備好了，再進手術室。」

  王文君終於放鬆下來，依依不捨地摸著自己高聳的肚子，神色哀戚。

  陸見深把熱敷袋拿給她，讓她抱著。

  三十二周的胎兒已經有體溫調節反射了，母體抱著它，它能感受到。

  這會讓患者感到放鬆。

  他全程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但王文君已經能夠平靜接受孩子的離開。

  平靜地進入那間手術室。

  是男孩兒，在媽媽的肚子裡，羊水的包裹下安安靜靜地離開。

  娩出體外後，護士為他剪斷臍帶，擦拭乾淨，包好。

  沒有啼哭聲，一切都是那麼安靜。

  王文君抱了抱他。

  那是她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

  她被推出產房的時候，走廊里不算空蕩，那個無敵專業的陸專家抱著花在等著她。

  他像一張柔軟而結實的網，又像溫柔暖和的水，牢牢接住她那顆孤單、失落和彷徨的心。

  她在手術後休息了一晚，第二日陸見深過來看她，什麼都沒問，但她知道，這位專家是為什麼而來。

  「陸醫生，你想問什麼就問吧。我全力配合。」

  「但是……」王文君忽然緊張起來，下意識看了看周圍，許久，壓低了聲音，「有一個魔鬼，他一直在暗中盯著我們。」

  「沒有人知道他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她的聲音更低了一些：「陸醫生，你一定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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