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致代達羅斯

  蔣佑民的屍體是被沈時從祠堂地窖下面的磚塊里翻出來的。

  本來這個地方黢黑一片,常年不見日光,沒有空氣流通,聚集著有毒的氣體,地窖里擺著幾缸醃醬菜,臭不可聞,警方排查的時候並沒有摸到這裡。

  這裡實在是太隱蔽了。

  而且根本沒有任何線索指向這裡,警方不可能在這裡進行地毯式清查,那太費時間、費人力了。

  沈時也完全沒有想到這裡會藏著屍體,只是歪打正著,他的多光譜鏡頭剛好開啟了熱成像掃描功能。

  整個祠堂的內外結構全部收入他的眼底。

  一旦有活物,在他的三維視網裡就會呈現橘紅色的一團,他站在祠堂中央,在一片老鼠亂竄的橘紅色點狀物里,輕易發現了一具蜷縮的人型。

  是灰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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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意味著這具人型的熱源信號遠低於正常體溫,與周圍地窖牆壁的溫度幾乎融為一體。

  如果不是他剛才掃描老鼠的時候順帶把整個熱成像靈敏度調高了兩檔,這具屍體可能會在地窖里再躺上幾個月,直到變成白骨也沒有人發現。

  方錦年孤身前來,連法醫團隊都不用帶。沈時一個人可以承擔法醫的角色。

  方錦年在來之前,應沈時的要求穿上了厚厚的防輻射鉛服,因為蔣佑民身體裡的鍶-90濃度高得嚇人。

  沈時在他的顱腦里發現了大量的鍶-90溶液,這種劑量的放射源直接釋放進宿主的腦脊液,會在極短的時間內隨腦脊液循環擴散到整個中樞神經系統,再通過血腦屏障進入全身血液循環,人會以一種非常迅速,非常恐怖的方式從內部開始液化、腐爛,直到體表發黑,組織脫落,眼睜睜看著自己化成一鍋濃湯……

  近距離接觸這種場面,方錦年臉色鐵青,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

  他見過跳樓的、溺水的、被捅了幾十刀的,但那種屍體爛在外面,看多了也就習慣了。

  這不一樣,這具屍體是從裡面往外爛的,皮膚底下全是液化了的軟組織,像一鍋被關了火的粥還在骨頭的鍋架子上微微冒泡。

  方錦年忍了又忍,最終沒有忍住,猛地掀開面罩,衝到牆角對著醬缸旁邊的一隻破瓦罐乾嘔了起來。

  沈時不會吐,他是機器人。

  要不是答應了陸見深要學做一個人,他都不用呼吸,不用呼吸,就聞不到這種味道。

  沈時轉過頭,掃了一下他的生命體徵:心率一百二十,血壓偏高,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水平顯著升高——這是生理性應激反應,通俗一點說,就是被噁心到了。


  他在零點幾秒內檢索了一遍資料庫,找到了陸見深曾經教過他的一句話,然後站起來,走到方錦年身邊,用那隻人類右手極輕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習慣就好。人類的身體對腐爛氣味有天生的排斥反應,這不是你的問題。」他頓了一下,又說,「我也覺得噁心。」

  方錦年嘔得眼淚都出來了,啞著嗓子問:「那你怎麼沒反應?」

  「我關閉了我的呼吸系統。」

  「……我真不行了。」他踉蹌地站起來,抹了抹嘴角,道,「既然蔣佑民死在這裡,還被埋得這麼深,那就排查自殺的可能性,這座祠堂一定有漏掉的線索。我招呼弟兄們進來徹查。」

  「沈處,這具屍體就您辛苦辛苦,徹查一下了。」

  沈時點點頭:「好的。」

  沈時之前在屍體附近發現了的那台終端,沈時現在要通過他腐爛的屍體,提取他的指紋。

  腐爛到這個程度的屍體,表皮已經液化脫落,指紋的乳突紋線在軟組織層面確實不存在了。

  但指紋可不只是長在皮膚上,它還「刻」在骨骼上。

  人類手指末節的指骨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骨膜,長期與真皮層的乳突紋線緊密貼合,紋線的凹凸形態會通過骨膜傳遞到指骨表面,在骨骼上留下極其細微的壓痕——叫「指紋骨痕」。

  如果是人類法醫,需要把指骨帶回去,用專業的光學器材檢驗,需要很多時間。

  但沈時不在這些限制之內。

  他蹲在屍體旁邊,將左眼虹膜切到X射線斷層掃描模式,把手指末節指骨的掃描精度調到微米級。

  在他的視野里,軟組織被逐層剝離,然後逐幀提取每一道紋線的走向、深度、分叉點、端點——這些特徵點就是指紋鑑定的核心依據。

  他做這些工作的時候,所有過程包括掃描成像的數據,全部同步傳到聯合指揮部的中控大屏上。

  然後他還原出了蔣佑民的指紋。

  將那枚仿生指紋輸入終端——

  咔——

  「聯合指揮部,當前時間下午16:35分,加密終端解密成功,請記錄。」

  從他發現終端到成功破解的現在,時間只過去了32分鐘……

  整個指揮室內落針可聞。

  刑偵局的何衛國手裡的筆第三次停了。他轉頭低聲問陳永康:「你的人是哆啦A夢?」

  陳永康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水,沒說話,但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老兵在別人誇他手下最好的兵時,壓都壓不住的得意。

  沈時申請終端屏幕共享,很快,那台終端顯示的所有內容,同步傳送到了指揮中心的大屏。

  加密系統自動解除,屏幕亮起,桌面只有兩個文件。

  第一個文件名是一串數字編號,打開之後是一份完整的實驗資料庫:

  裡面,有42個樣本姓名、年齡、血型、基因型、晶片型號、植入時間、激活時間、鍶-90投放劑量、前額葉皮層輻射累積量、意識抵抗強度評分、接管成功率。

  每一個名字都壓縮進了一張表格,每一個名字的最後一欄都是一個冷冰冰的詞語,從1號到35號,全部標註著紅色的「失敗」。

  36號到42號標註著「待觀察」。

  所有看見這張表格的人都坐直了身體。

  包括沈時。

  1-35號,不就是桃林里挖出來的那些屍體嗎?

  36-42號,正好對上失蹤的7個人。

  他們的名字,在這一刻全部對上了。

  表格的抬頭,寫著的是「實驗觀察對象」

  實驗觀察對象這六個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被某些藏在背後的瘋子,拿來當做實驗體了。

  陳主席下令,讓沈時打開第二個文件。

  第二個文件的名字叫做:

  致代達羅斯

  點開之後是一段文字:

  ——我完成了伊卡洛斯交給我的所有任務!我的實驗數據全部上傳了,我的晶片可以回傳,我的四十二個樣本里有七個成功了。

  我能成為您的正式門徒了嗎?

  終有一天,我也會親手造出一個完美的作品!

  我要切開他的顱骨,拆掉他的骨頭,把他原來的心臟從胸腔里完整地剝離出來,讓他變成一個全新的、完美的作品。

  就像您造出的DA-01一樣!

  沈時閱讀完最後一個字,沒什麼反應,但他的左眼視野依舊同步在指揮中心的中控大屏里。

  他的人類右手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起來,大拇指用力摩挲著無名指,像是迫切地想要留下什麼。

  「……陸見深。」他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個想叫出口的是他的名字。

  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句號結尾,但他的通訊器是關著的,他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他只是在叫他的名字。


  叫完之後,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叫。

  他把那條主動發起的通訊請求刪掉了。

  陸見深正在忙著自己的事情,忽然,手腕上的檢測手錶毫無預兆地變紅了。

  異常生理狀態警報:

  沈時

  心率一百二十七,

  核心溫度五十七點六,

  處理器占用率百分之九十四,

  散熱系統已超頻。

  陳主席也立馬在大屏右上角看到了這一異常,猛地站起來:「陸見深!」

  「我在——我馬上過去。」那邊的陸見深已經跑起來了。

  他一邊跑,一邊打開沈小小APP,把電量模式切換到超級省電模式。

  共享視野因開啟省電模式而中斷。

  方錦年拿著一個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搜出來的筆記本,欣喜地跑過來:「沈處!我們搜到了這個!您看看——」

  他回到祠堂中央,發現機器人沈處長已經歇菜了。

  他靠坐在牆壁上,左眼多光譜鏡頭的藍光完全熄滅。

  「沈處……?」方錦年走上去,還沒摸上沈處肩膀呢,先感到一陣熱意,一摸他脖子,燙得嚇人,他喃喃有詞,「我靠,這麼燙?」

  「方支!」通訊里傳來陸見深氣喘吁吁的聲音,「沈時脖子上有一副散熱器,長得像耳機的那個,幫我把它撥下來!觸摸旁邊的控制區開啟散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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