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出勤·岩前村
岩前村是一個四面大山環抱的普通村莊，本來交通極度不便利，相對落後許多，從最近的鎮子開車進來要將近兩個小時。
這麼多年來，科技再怎麼飛速進步，AI、網際網路再怎麼大肆發展，可地勢險峻成這樣，也很難跟上科技浪潮的腳步。
村裡的年輕人大多不願意一輩子留在山中，都出去闖蕩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大家都以為岩前村就要一直落後下去的時候，十幾年前，有一個人改變了一切。
那個人叫張善祥。
他當上了村主任。
岩前村四面環山，固然阻擋了村里人探索外面世界的腳步，但也形成了得天獨厚的種植條件，岩前村的土壤是風化岩層，富含磷和鉀，種糧食不行，種桃子是老天爺賞飯吃。
他開始號召村民們種桃子，第一年，先種一點試試水，桃子在大家悉心的照料下，長得個個渾圓飽滿，脆甜多汁。
桃子品相這麼好，那該怎麼賣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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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開始摸索怎麼通過網際網路賣桃子。
他讓村裡的大學生村官教他開網店，一點一點學，從註冊帳號到上傳圖片到寫商品描述，學了整整一個月。
但是沒有流量啊，怎麼辦呢？
他開始學著那些三農博主的樣子，架著手機在山頭直播，學怎麼上連結，怎麼講逼單話術，怎麼喊321上連結。
讓暑假回村的大學生在一旁當場控吆喝。
一開始直播間慘慘澹淡，只有兩三個人，但他沒有放棄。
不知道過了多久，真的有點起色了，一個月賣出去了兩百箱。
他高興得像個孩子，跑到村委會跟所有人說：「成了！網上能賣！」
從那以後，岩前村的電商越做越大。
他帶著村裡的年輕人搞直播，他不會說漂亮話，就站在鏡頭前面啃桃子，啃完一抹嘴：「甜，買。」
這兩個字比任何主播喊半小時「家人們」都管用。
有一年水蜜桃滯銷，他連續直播了十二個小時，啃了五十幾個桃子，啃到牙都軟了，第二天喝粥都費勁。但那天晚上，岩前村的桃子在電商平台上賣斷了貨。
他用了十幾年時間，把岩前村從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山溝溝，變成了全國最大的水蜜桃種植基地。
村口那條爛泥路變成了水泥路，土坯房變成了磚瓦房，家家戶戶種桃子，人均年收入從三千漲到了四萬。
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方錦年合上筆記本，對已經抵達的特動處同仁這樣介紹岩前村的背景。
特動處成員們最先抵達，與警方進行案件交接，此時，他們在村委會的會議室里開會，環境相對簡陋一些，沒有先進的裸眼3D投影設備，也沒有茶水。
只有一隻不鏽鋼的燒水壺在角落裡咕嚕嚕煮著開水，由村委會的一位大姐給警方、國異中心的同志添。
方錦年的雷射筆點在了失蹤人員名單第一個：村主任——張善祥的照片上。
在這之前，他們已經交接過目前警方在職責範圍內查出的所有內容。
35名死者、7名失蹤人員的身份、死因已經全部明晰，案件的起因、經過，警方也已經走訪調查完畢。
匯總成報告，同步發送到每個人面前的終端上。
與會的有疾控中心輻射應急辦公室、市局刑偵支隊、國異中心特動處、鎮政府代表、村幹部。
村民的走訪記錄已經能梳理本案的大致脈絡：
近兩年，岩前村的水蜜桃產業遭遇了嚴重危機。
老品種「岩前蜜桃」種植年限超過十二年，品種退化嚴重，掛果率連年下降。
電商渠道的差評同比增長24.73%，批發商開始壓價，採摘節的遊客數量也不如往年。
去年夏天，果園裡又大面積爆發了桃樹流膠病，樹幹滲出琥珀色的黏液，染病的桃樹成片枯死。
果子甜度從巔峰時期的十八個點掉到了十二個點。
危機浮出水面。
桃子欠收，這是全村人都有目共睹的事。
但奇怪的是，張善祥沒有聲張。準確地說，他把所有的壓力都自己扛了。
走訪記錄里，不止一個村民提到同一件事：那段時間，村長瘦了一大圈。
他原本是個結實的中年漢子，種了十幾年地，肩膀寬得能扛兩筐桃子走三里山路都不帶喘氣的。
但那幾個月里，他的褲腰一緊再緊，臉頰深深凹下去，像被掏空了似的。
村里人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擺擺手說沒事，就是天熱，吃不下飯。
但大家心裡都明白，他心裡急，有人看見他半夜打著手電去桃林里轉，一棵樹一棵樹地摸，像摸自己生病的孩子。
但桃樹確實是到了年紀了，產能就是跟不上，就像一個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不論用怎麼辦法，都不可能再讓他回到年輕力壯的時候。
他自掏腰包請過幾個農業專家來會診，都說沒辦法了，只能砍掉重新種。
但是說著輕巧，漫山遍野幾千棵樹啊，光是全部砍掉要花多少人力物力？
拋開這些不談，重新栽種，頭幾年村民們靠什麼吃飯？
他算了一筆帳，怎麼算他們都負擔不起。
怎麼辦？
就在這時，一個人出現了。
說是省農科院退休的專家，蔣佑民。
此人對果樹育種確實有研究，省農科院官網至今還掛著他的幾篇論文，大家都對他信任不已。
他以『退休專家免費助農』的名義接觸了張善祥，說手裡有一種新型生物肥料，專門針對桃樹流膠病，還能讓甜度往上躥兩個點，而且不要錢，就當是給社會做貢獻。
唯一的條件是——要見村長一面，親自把配方交到他手裡。
眾人瀏覽到這裡，都不由得蹙了蹙眉頭。
這一聽就很不靠譜好不好？
是不是真的存在這種能夠起死回生的肥料，作為門外漢暫且不談。
難道從頭到尾，就沒有人懷疑過這個專家的真實性？
有的。
但是在那個關頭，除了死馬當活馬醫，沒別的辦法了。
首先，不要錢，就不存在虧本這一說，對吧。
而且當時大家都想著，可以先小範圍試著施一次看看效果，不行了再說，反正也不虧。
並且那個叫蔣佑民的專家，村民說官網上確實也可以查得到他的信息，還有論文，照片也掛在上面。
雖然論文是全英文的，大家都農民，看不懂。
好吧其實大學生也看不懂。
專業性特別強的全英論文，就算翻譯成中文，對於門外漢來說也很晦澀難懂。
這麼看來，這個專家的可信度就太高了，加上確實不圖錢，又確實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就死馬當活馬醫了。
警方根據走訪以及詳細調查查到，幾個月前，3月17號那天下午，張善祥依照約定往山上的祠堂去，準備見一下這個叫蔣佑民的農科院專家。
村委會副主任還追到村口了，說你要不要帶一個人去，萬一是騙子呢？
張善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省農科院的教授，騙我一個種桃子的做什麼。然後就走了。
方錦年把走訪記錄合上。
「後來我們查實了，那個所謂的省農科院官網頁面是偽造的，掛上去的時間不超過兩個月。論文是從其他學者的成果列表里東拼西湊抄來的，照片是從某次學術會議的合影里摳圖摳下來的。做得不算天衣無縫，但騙過一個五十多歲、走投無路的農民，足夠了。」
所以不是沒有人懷疑。是張善祥選擇了相信。
他真的走投無路了。
後來，村民們真的拿到了這種能夠「起死回生」的化肥，確實有奇效啊，短短几個月，原本病殃殃的桃樹結出了累累碩果！
這大家還有什麼理由不相信呢？
眾人以為危機解除了，殊不知，更大的危機，正如烏雲般從山的那邊飄來，籠罩整個村子。
一輩子與農田黃土打交道的淳樸農民不會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起死回生的化肥，那是致命的β輻射體——鍶-90
它和鈣是同一族的元素，進入人體後會直接沉積在骨骼里，持續釋放β射線，把骨髓一點一點燒成空洞。
更恐怖的是，它會影響大腦的前額葉皮層，會出現暴躁、譫妄、衝動控制障礙等神經疾病。
現在，警方正在全力追蹤這個叫蔣佑民的「農科院專家」。
以上，是目前為止警方關於本案件的全部調查結果，已與特動處交接完畢。
國異中心心理評估處、技術溯源處、情報分析科的同仁還在路上，預計兩小時之後抵達。
村委會給眾人先安排了統一的住處，離村委會不遠，都是村民們自發騰出來的空房間。
這幾年採摘節火了之後，村里不少人家把閒置的屋子改成了民宿，熱水網絡都有，條件不算好，但勝在乾淨。
負責分配房間的是村委會副主任李茂才，他拿著一張手繪的房源分布圖，站在臨時指揮部的摺疊桌前，一個一個地對名單。
「沈處長，您跟周副處長一間，就住張嬸家東廂房，兩鋪床都鋪好了——」
「不用。」沈時打斷他，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把我和心理評估處處長安排在一間。」
周仲明：「……」
李茂才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名單，心理評估處處長——陸見深。
然後默默消化了一下，拿筆把名字劃了一下：「好的。」
說是民宿，其實和印象中民宿的樣子差遠了，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小院，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復古——
一個方方正正的中式青石院子，有天井的那種，青磚瓦片，白泥灰牆，天井中青苔遍布，正前方還有個廳堂，掛著財神爺的畫像，還擺有香案。
置身於此，很難讓人相信這已經是2050年往後了。
院裡分了很多間房，周仲明和一部分特動處隊員也住這間大院子裡。
大家各自進房稍作休整，沈時在廳堂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處理器接收到一條消息。
【陸見深：聽說你把我房間都安排好了？】
【沈時：是的，等你來。】
他還連眨了兩下左眼，給當然住宿場景截圖，給陸見深發過去。
兩個小時後，陸見深來了。行李不多，多的是他的出勤工具箱。
沈時靜靜坐在床邊等他。
沈時的行李非常簡單：一個貼著拼豆圖案的充電器，一套日常維護清潔套裝，沒了。
時間緊急，兩個人不是來旅遊的，沒時間打情罵俏。
放好行李馬上就要投入工作。
陸見深只來得及在喝口水的間隙看看房間的布局，問一句：「充電線夠長嗎？你休息時躺著的話。」
「夠的。」
陸見深笑了笑，道：「怎麼不聽村委會安排，和老周住一間？」
沈時加載了一下，說：「從戰術配合角度看……」
陸見深淡淡打斷他：「不想從這個角度看。」
沈時又加載了兩秒：「……從睡眠質量角度看……」
陸見深擰上瓶蓋：「沈時。」
「嗯。」
「想跟我睡就直說。」
沈時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坦然地點了一下頭：「想跟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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