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牆之隔,兩個傷心人
高周波長刀的藍色亮光在黑夜裡陡然發散。
沈時胸膛的納米級傳感器陣列感應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
他的多光譜鏡頭對準了陸見深的臉。
人類右眼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陸見深受傷了。
那張俊臉上有一道5.7公分的劃痕——
從鼻樑開始,沿著顴骨一路拉到眼尾,平著一整條,高周波長刀傷到了他。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沈時在頃刻間收回了長刀,處理器瘋狂運轉,他輕聲道:「對不起,陸見深。」
「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底層代碼——」
他的話沒有說完,陸見深從他身上起來,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下的那道劃痕。
血珠沾在指節上,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但他看到自己的手背濕了。
陸見深什麼都沒再說,起身下床,拉開臥室門走出去,將門狠狠關上。
沈時無措地仰面躺在床上,他的機械左腿還殘留著陸見深指尖的溫度,但在慢慢變涼。
他坐起身,傾耳聆聽門外的動靜,浴室里響起了水聲。
大約十分鐘後水聲停了,腳步聲從浴室走到客廳,空調傳來短促的一聲開機嗡鳴。
陸見深摁了16下空調遙控摁鍵,一次下降0.5攝氏度,他一共下調了8度。
關機之前是24度,下降8度,現在是16度,空調最低的製冷溫度。
沈時急忙從床上坐起,翻出醫藥箱,拿出碘伏棉簽與一張尺寸最大的防水創可貼。
他推開門走進客廳,空調正在以16度的溫度運行,冷氣從出風口持續湧出,把客廳吹得天寒地凍。
陸見深蜷在沙發上,頭髮濕漉漉地還往下滴水,只在腰間圍了浴巾,面朝靠背的方向,抱著手機失魂落魄地看著什麼。
他身上沒有蓋任何東西,優美而爆發力十足的肌肉大喇喇地暴露在空氣中,沾著水珠,溝壑分明。
臉上那道傷沒有處理,就隨便扯了幾張面巾紙草草捂住。傷口不淺,血流了很多,面巾紙已經被血浸透了,紅彤彤的一坨,粘在臉上。
客廳里沒有開燈,陸見深手機屏幕的冷光反襯到他臉上,顯得那張臉更蒼白了。
沈時在黑暗中站了幾秒,打開了客廳的燈。
陸見深像是從夢境中清醒過來,第一時間把手機鎖屏了。
沈時走過來放下手裡的藥品,拿過空調遙控器把溫度調到26度,平穩地說:「16度太低了,你剛沖完涼水澡,開這個溫度會著涼。調到26度,對你現在的狀態更合適。」
陸見深握著手機,沒有回應,也沒有動彈。
沈時拿了一張乾淨的浴巾來,繞過茶几,要給他擦,陸見深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走開。」
沈時被定在那裡,半晌,道:「不擦乾會著涼的。你的頭髮還在滴水。」
「不用你管。」
沈時這一次學機靈了,忽略了他明面上的指令,逕自走過來,把浴巾蓋在他頭上,輕輕揉搓。
陸見深沒有推開他,他僵了一下。
擦乾淨頭髮,沈時擰開碘伏瓶子,拿過醫用棉簽拆開,沾了少許,為陸見深處理傷口。
棉簽觸碰到傷口帶來微微刺痛的涼意,但比起心裡難以癒合的傷口,這點痛什麼都算不上。
沈時把用過的棉簽放下,擰好碘伏瓶蓋,輕輕地說:「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陸見深。我的底層代碼里有硬編碼的防禦協議,在檢測到近距離、高強度脅迫時會自動觸發武器模塊展開。」
「但是,還是對不起。」沈時默默地找那塊大創可貼離型紙的邊緣,找了很久,還在找,「因為我真的傷到你了。下次你可以和我說,我可以手動關閉全部防禦協議,就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情了。」
沒料到陸見深站起來,疲倦地笑了一聲:「不用了。是我不好,我不該碰你。」
陸見深沒有再留,無視沈時要為他貼創可貼的動作,逕自起身離開。
沈時已經找到那張創可貼的邊緣了。但陸見深走掉了,他問:「你要去哪。」
陸見深沒回應,拿著手機回到臥室穿衣服,又出來,拿了玄關上的車鑰匙,離開之前平靜地對沈時說:「晚安。」
沈時沒能攔住他,入戶門咔噠一聲,隔絕了里外兩個世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時站在黑暗裡,散熱口在黑暗中緩慢明滅,像一顆被遺落在宇宙里孤獨的星星。
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沈時無法再在原地站下去,他啟動了雷達掃描。定位陸見深的手機。
發現陸見深其實沒有走遠,就在地庫里。
沈時下了負一樓,遠遠地,看見車庫裡陸見深的車安安靜靜地亮著車燈。
車子停在某排停車位的最靠邊,旁邊有一根四四方方的水泥柱。
車裡面開著燈,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主駕上陸見深孤獨靜默的側臉,四面窗戶關著,但沈時的聽覺傳感器全頻段收音,聽力是普通人類的六十四倍。
他可以穿過三層牆壁、兩道密封窗、一層車體鋼板,聽到那輛車裡正在發生的一切——呼吸的頻率、安全帶扣環被解開又扣上的聲音、指腹在方向盤皮革表面輕輕摩擦的聲響。
遑論是手機里正在傳來的聲音。
有海浪聲。有笑聲。
沈時無聲無息地靠近——在那根水泥柱子後,與陸見深近得只有一柱之隔。
視頻里的聲音更清晰了。
他的聽覺傳感器捕捉到了自己的聲音。
或許,準確一點來說,是三年前的自己的聲音。
明明聲音一模一樣,但那有情緒,有起伏,有笑意。
陸見深在看什麼?沈時不知道,但他猜那是陸見深很多年前錄的視頻。
陸見深一直在看這個視頻,沈時下來的時候,就聽見這個視頻至少循環播放了三次。
在播放第四遍的時候,沈時悄無聲息地伸出了他的左手,在空氣中畫了一道半弧。
那圈藍光在黑暗中微微閃動了一下,像一段正在被拉長的信號線。
他的處理器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三次數據交換——
第一步,識別陸見深手機的無線通訊模塊型號;
第二步,檢測當前頻段是否有加密通道可用;
第三步,調用一段他很久以前寫入、從未標記過的預置代碼。
他黑進了陸見深的手機。
沈時終於完整看見了那個視頻的全部內容。
視頻里是一間裝潢很精緻的海島度假酒店,全景玻璃窗外藍天碧海,海浪翻騰。
熱帶海島下午的光線是暖黃色的,從落地窗外湧進來,把木地板的紋理鍍成一層淺金色。
房間很大,床鋪白色,紗簾被海風吹起一角又落下,窗外的海面在陽光下碎成一片極細的銀色光點。
然後,一個穿著白襯衫,派大星沙灘短褲的人忽然闖進了鏡頭裡,毫無形象地躍起,撲通——掉進那張kingsize尺寸的軟軟大床里打滾。
沈時整個人一僵,後頸散熱口在黑暗中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三年前的他自己。
此時視頻抖了一下,陸見深的聲音從視頻里傳來:「嚇我一跳你!起來讓我拍完啊。」
他看見自己趴在床上沒挪一下,轉向鏡頭,說:「你又在拍什麼?」
舉著手機的錄像的陸見深說:「拍環境啊,好不容易住一次這麼好的酒店,不得記錄一下。」
自己從床上撲騰起來,走上前來,一把抓住了陸見深拿手機錄視頻的手,畫面強烈晃動了一下,再定格穩了之後,自己已經躺在雪白的被子上,嘴角噙著笑意,直勾勾地盯著鏡頭,開始解紐扣。
陸見深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帶著一點掩飾不住的、正在變形的笑意:「我靠——沈時,光天化日的,你害不害臊。」
自己手下不停地解著紐扣,說:「是你說了開了酒店第一件事就是大幹一場,現在又舉著手機在這裡錄視頻。你是不是臨陣脫逃?」
「我臨陣脫逃?」陸見深的畫外音哼哼笑起來,「沈處長,請問我哪一次沒把你弄哭?」
「……你別說了,你好不要臉。」
然後手機掉在床上,什麼畫面都沒了,但還有聲音。
「視頻……你別錄了……你他媽……」
「錄著就錄著,有什麼關係。」親吻聲里,夾雜著男人低沉的聲音,「我又不發給別人……我自己存著。」
「你太不要臉了……」
下方進度條的時間戳顯示是在四年前7月18日。
那段視頻重複了多少次,沈時就偷偷看了多少次。
然後視頻被退出了,手機安靜了下來。
陸見深伏在方向盤上,壓抑的哭聲從車廂里傳來。
沈時沉默著,靠在水泥柱上,人類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的婚戒。
一柱之隔,兩個回不到過去的傷心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