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接機莫博士
她的臉在頃刻間變得僵硬,然後,發出劇烈的尖叫,她被拖回現實里來了。
她從病床邊彈起來,眼淚在頃刻間飛奔而出,她扔了手邊能扔的一切東西,像只失控的野獸一樣撲上來打自己的丈夫,拳頭落在他肩膀上、胸口上、手臂上,每一下都用盡了全力,但陳龍沒有躲。
他站在那裡,挨了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她的拳頭落在他的肩膀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嘶聲喊了一句:「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
那聲音撕扯到幾乎破音,她已經分不清是在質問他,還是在質問自己了。
護士剛給她盤好的辮子又因為劇烈的動作而散落下來,她眼角的皺紋更多了,整個人比幾天前更加蒼老了。
陳龍看著自己的妻子,挨著她的拳頭,沒有躲,也沒有擋,無聲流淚。
她的拳頭落在他的鎖骨上,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他沒有後退。
這個家已經碎成這個樣子,作為男人,他沒有任何後退的餘地。
陸見深站在走廊上,沈時站在他旁邊,多光譜鏡頭的光圈微微調暗了一些。
陸見深看著病房裡的一切,沒有進去阻攔,他相信這個男人可以重新撐起這個支離破碎的家。
此時溫晚打電話過來說陳念已經醒了。
狀態還算穩定。
陸見深與沈時趕忙趕過去。
陳念說他做了個夢,他夢見了自己的爸爸。
可是好奇怪,怎麼他的爸爸也是個長腳的人類。
爸爸是人,媽媽是人,怎麼就他是條魚。
陸見深坐在他床邊:「那你喜歡夢裡的爸爸嗎?」
陳念歪了歪頭,誠實地說:「喜歡。我夢見我說想要一間單獨的畫室,他就說讓我把畫室的樣子畫出來,他照著幫我裝修。」
「我畫了一間我夢寐以求的畫室,有木頭的桌子,有很多綠植環繞,有一扇木頭推拉窗,他就真的給我建好了。」
「陸地上的人類醫生,還有機器人沈處長,我想我很抱歉,答應第二幅就畫你們的,但是現在,可能要第三幅才能畫你們了。」
陸見深問為什麼。
「因為第二幅,我想畫夢裡的那個爸爸。」
陸見深笑了,輕輕捋了捋他垂落鬢邊的髮絲:「這有什麼抱歉的,第三幅就第三幅,我們又不急。」
陳念忽然歪了歪頭,對陸見深說出了他埋藏在心裡一天的疑惑。
「陸醫生,早些時候有個中年男人衝進了我的病房,把我嚇了一大跳。他抱著我,說念念、念念……」
他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他開口問:「陸醫生,念念是誰?」
陸見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看他神情如常,這才漸漸松下來:「我也不知道呢。可能是認錯人了?」
陳念也鬆了一口氣:「溫醫生也這麼說。看來真的是認錯了。」
「但是陸醫生……我莫名感覺他很熟悉。他抱住我,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心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後面溫醫生跟我說他認錯人了,我就想啊。他的孩子是不是也受到了什麼很嚴重的傷害,所以才會那麼哭得那麼傷心。我又想,如果我是他,我也會很難過的。」
「陸醫生,你有看到他嗎?如果你有看到他,你幫我跟他說,沒關係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就像我,我醒來之後發現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我摸不到我的手,感覺不到我的腿,我當時很害怕。但我現在慢慢在好起來。」
「所以他的孩子也會好起來的。你告訴他,讓他不要哭太久了。」
陸見深聽了這些話,鼻腔發酸,很久,他才說好:「我一定轉達。」
當天晚上,陳念又做了那個關於爸爸的夢。他在睡夢中醒來,覺得心裡酸酸的,一時沒法再睡回去,就躺在病床上發了會兒呆。
忽然,他聽見病房外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他側耳聽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倦意:「是誰在外面呀?」
那個抽泣聲驀地停了。
陳念聽見外面那個人的腳步聲了,他沒有回應,陳念就又問了一遍。
那個人終於開口了:「我……我是路過的。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吵醒你了?」
陳念笑了笑,道:「沒有,我本來就醒了。你在門口做什麼呀?」
「我……」陳龍張開嘴巴深深喘了一口氣,不敢讓孩子聽見自己的哭腔,他努力保持鎮靜,「我聽說這裡住著一條人魚,他會畫畫。我好奇就過來看一下。」
陳念開心地笑了:「我就是那條人魚,我叫阿塔吉斯。」
他的聲音輕了些:「但是我還沒有長好眼睛尾巴和雙手。」
陳龍站在門口,沒敢進去打擾他,只是緊了緊身側的背包帶子:「那等你長好了眼睛尾巴和雙手,我可以再來嗎?」
「當然可以了。」
陳龍抹掉臉上的淚水:「好……那我等你好起來。現在,我,我先走了。太遲了,不打擾你了。」
陳念依舊面朝著門口聲源的方向,禮貌地點點頭:「晚安,陸地上的人類朋友。」
「晚安。」陳龍說,「阿塔吉斯。」
他會長好尾巴的。
很快就會長好的。
到時候,他就可以重新畫畫了,畫夢裡的媽媽,畫夢裡的爸爸。
關於陳念的手術具體日期安排下來了,就在兩天之後,給他主刀的醫生是神經機械學界的泰斗,名字叫做莫時衍,在神經機械學領域,大家叫他莫博士。
這位莫博士可謂是榮譽等身,科學院終身院士、神經接口協議的開創者、第一代cyber義肢的原始設計者。
他的理論框架至今仍是所有cyber改造設備的基礎標準,他發表的幾篇關於神經接口微型化的論文至今仍是該領域最高引用的文獻。
沒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把這些精密到微米級的仿生神經束完美接入陳念的腰骶叢神經根。
現在,這位榮譽等身的專家正受邀正從另一個地方專程飛過來。
明天傍晚就可以抵達。
人是國異中心牽頭的,因為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國異中心特聘的技術顧問。
陳主席親自牽頭,這位莫博士聽聞了陳念的遭遇表示很同情,願意為了這個可憐的少年做這場手術。
並且看在陳主席的面子上,不收取任何費用。
技術處的遲以恆聽說這位大佬願意親自來,表示很驚訝,並崇拜,說他願意親自出手,陳念的改造手術一定會非常成功。
這麼一個活的泰斗為了一個少年親自飛過來一趟,國異中心必然要擺出最高規格的接待。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陳主席下達了一個命令:國異中心主任謝明輝,及其下屬三處一科處長、科長,跟隨他一起去接機。
還得參加他老人家的接風宴。
晚上19:16的飛機。
簡而言之:加班,應酬。
「……」陸見深還說今晚準時和沈時下班去買菜煮火鍋呢。
計劃泡湯了。
什麼人啊這麼大腕兒,要他們幾個處長科長全去啊!
特別行動處處長沈時、心理評估與內部監督處處長陸見深、技術溯源與研發處處長遲以恆、情報分析科科長宋飛星,一個都別想下班。
陳主席還整了束鮮花。
「我靠這排場。這莫博士何方神聖?我知道他腕兒大,可這也太大了。」陸見深看見陳主席懷抱的那束新鮮欲滴的鮮花,忍不住小聲發問。
沈時調取了他的檔案,飛速掃描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榮譽與履歷,結尾處還有一個自然段:
退休後擔任多個慈善機構名譽主席、青少年科普教育基金髮起人,以及兩次拒絕最高科學獎提名的記錄——理由是「把榮譽留給年輕人」。
「確實是位德高望重的前輩。」沈時將檔案界面關閉,理了理自己的制服領帶與徽章,轉過身又給陸見深弄了弄領帶夾,「別在這位前輩面前失禮了。」
機場貴賓通道,陳主席打頭,身邊隨行謝明輝,身後跟著三名處長,一名科長。
這陣仗往貴賓通道出口一站,連路過的地勤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到達口的自動門緩緩打開了。
一名戴著金絲邊眼鏡,身穿銀灰色西裝,鬢角微白的老人帶著溫和慈愛的笑容,出現在眾人的視線里。
陳主席立馬迎上去:「老同學!哎呀——好多年沒見了!」
莫時衍如沐春風地笑著,接過了他遞過來的那束花,與他握手寒暄,說:「陳主席公務繁忙,不敢打擾。」
他看向陳主席身後那一排肩章各異的處長科長,目光中帶著幾分長者特有的溫和與審視,輕聲道:「這陣仗可太大了,我一個退休的老頭,實在不敢當。」
陳主席從謝明輝開始挨個介紹過去。
「您好,莫博士。」謝明輝與他握手,說。
「您好,莫博士。」陸見深與他握手,說。
「這個要給你特別介紹一下,」陳主席笑意盈盈地示意沈時過來,「沈時,咱們國異中心最特殊的存在,是個改造程度超過70%的cyber改造體,現任特動處處長。」
莫時衍看向沈時,目光慈祥而溫和,他拍了拍沈時的肩:「你就是沈時?好,很好。陳主席在電話里一直誇你,說你是國異中心最出色的行動處處長。今天見到,果然是一表人才。」
沈時的散熱口忽然毫無預兆地閃了一下。
陸見深注意到了。
等陳主席介紹宋飛星的時候,他靠過來,問沈時怎麼了。
「我不知道。也許是莫博士拍了一下我的肩,觸發了什麼傳感器反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