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莫博士的接風宴
莫博士一向勤儉節約，不喜鋪張浪費，接風宴就定在國異中心附近商圈的一家私房菜館。
沒有特別貴价的食材，但勝在極具地方特色，陳主席親自定的位置，菜單也是提前擬過的，冷盤熱菜湯品點心一應俱全。
包間定的這家菜館最好的，結果莫博士進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包間太浪費了。咱們就幾個人，坐大廳就可以了。」
陳主席說：「你大老遠飛過來，總得給你接個風。早就定好了，退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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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博士只好點點頭，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語氣溫和但堅決：「老同學，我過來是給孩子做手術的。不是來吃飯的。」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還沒拆封的餐具，補了一句，「這些菜要是吃不完，幫我打包。」
大家都愣了一下，沒想到這位莫博士這麼大腕兒，竟是一點架子都沒有。
陸見深對他突然有了些好感。
大家落座，莫博士坐主位，陳主席謝明輝左右主副陪，沈時坐在陸見深旁邊。
第一道是花螺黑蒜湯，陳主席給莫博士盛，陸見深給沈時盛。
席間他們兩位老同學寒暄了幾句，就把話題移到了陳念身上。
他問陸見深，這孩子怕不怕疼。
陸見深說，他從來沒有喊過疼。莫博士夾了一筷魚肉到碗裡，然後說了一句：「那這孩子，比我見過的很多人都要堅強。」
「我做了一輩子神經接口，做過義肢，做過修復，做過無數種植入方案。但我從來沒有做過一條魚的尾巴。」
「你們給我找了一個好課題。」
席間的氣氛比陸見深預想中輕鬆得多。不需要恭維、不需要推杯換盞，領導不畫大餅，也不講些有的沒的。
莫博士沒有架子，不聊頭銜，不聊榮譽，只聊陳念，聊專業範圍里的東西。
席間甚至連酒都沒點，本來陳主席說就算莫博士明天要手術，不能喝酒，他們幾個小輩怎麼也得拿酒敬一敬，但莫博士一口回絕了。
說沒有這樣的道理，自己不喝酒，讓小輩敬酒。咱們科研人，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酒桌文化。
小輩幾個上班上完了還要加班來給自己接風就夠頭疼了，不要給他們添堵。
要喝的話等他做完了手術，願意來的過來一起聚聚，小小喝點兒可以。
並額外給小輩幾個點了適口的涼茶飲料。
陸見深本來就不喜歡喝酒，也不喜歡加班，聽了這番話簡直想叫他義父。
沈時拿著杯子喝著飲料，多光譜鏡頭在桌沿上方無聲運轉，捕捉著莫博士的每一個細節。
那件銀灰色西裝應該是多年前置辦的，料子是好料子，但袖口內側已經磨出了一道淺淺的亮痕，是長期伏案工作留下的；
手錶是國產的老牌子，鋼帶上有幾道細密的劃痕，錶盤的邊緣已經微微泛黃；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素圈戒指，銀色的，沒有任何裝飾，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像戴了很多年沒有摘下來過。
沈時的數據處理器得出一個結論：質樸。
席上的菜上到了時蔬，眾人都差不多吃飽了，關於陳念的話題也差不多聊完了，氣氛更加閒適。不知道是誰開了個頭，話題引落在沈時身上。
「這孩子，是為什麼被改造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他問，「是以前受過什麼很嚴重的肢體傷害嗎？」
席間安靜了一瞬，陸見深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在桌沿上方轉了不到一度，他保持沉默。
陳主席說：「沒有。他是完整的。三年前，他在一次行動中失蹤。被找到的時候，已經被改造完成了。沒有人知道過程，包括他自己也忘記了。」
「咱們國異中心現在還在調查始作俑者。目前只知道那個人的代號叫做『代達羅斯』。」
莫博士聽完，放下了筷子。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面前那碟已經涼透的時蔬，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沈時臉上：「你當時是清醒的，還是已經被麻醉了。」
沈時回答：「我不記得。」
「是不記得，還是從來沒有被允許知道。」
沈時沉默了一會兒：「我的記憶在改造完成後被格式化過。我不確定在這之前我記得什麼。」
良久，莫博士開口說了一句：「完整的身體被摘除，換上機械部件。過程中受體保持清醒。術後記憶被清除。這套流程，不是醫療行為，是製造行為。」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沈時臉上，「你是被製造出來的。不是被救治的。」
沈時微微低下了頭，這個角度看不見他的表情，也看不見他的右眼。
莫博士於心不忍，揚起幾分笑容，把剛上來的那道酒釀小丸子甜湯轉到小輩們面前：「不講了不講了，來，吃點甜的。小朋友最愛吃甜的。」
散席的時候，莫博士果然把桌上沒動過的幾道菜打包了，提著袋子走出包間，說拿回去當宵夜。
陳主席親自開車送莫博士與遲以恆前往醫院開會。
莫博士走在最前面，銀灰色西裝的肩線在走廊燈光下清晰分明，步伐不快不慢，沒有回頭。
陳念的手術安排在明天下午1點。
莫博士主刀，技術處遲以恆團隊做神經接口校準支持，所在三甲醫院的外科團隊配合做切口定位、血管吻合和術中的生命體徵管理。
三方會診的方案在今晚過掉了最後一輪，麻醉科也完成了術前評估，剩下的事情只等明天下午那張手術台的燈亮起來。
預計手術時長7個小時。
從飯店出來，陸見深開車，和沈時一起回家。
沈時平靜地看著車窗外勻速倒退的街景，陸見深問他在想什麼。
沈時誠實地回應：「我在想，後天的太陽升起，阿塔吉斯就可以看到這個世界，重新拿起畫筆了。」
陸見深說：「對這個莫博士，你是什麼看法？」
沈時的散熱口閃了閃，良久，回答：「他很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