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陳念的父親
陳念有爸爸這個消息並不令人意外。
特動處在查陳念的家庭背景的時候,檔案上是有「爸爸」這一欄的。
陳龍,職業:海外工程,常駐境外。
沒有緊急聯繫電話,沒有現居地址,只有一個登記在檔案上的國際手機號,撥過去的時候提示「不在服務區」。
陳念出事的時候,特動處的文職人員就已經嘗試聯繫這位父親了,三次通訊均以失敗告終。
文職人員寫了一封郵件,發到檔案上登記的郵箱地址,三天後收到自動回覆:「您好,我目前在海外工地,網絡信號不穩定,如有急事請簡訊聯繫,我會在信號恢復後第一時間回復。謝謝。」
郵件、簡訊都如石沉大海,並沒有得到任何回復。
陳香香女士的病情仍未好轉,無法從她口中獲取任何信息,尋找陳念父親行蹤的事就這樣被擱置下來。
今天,他回來了。
溫晚說他現在像瘋牛一樣,在醫院裡橫衝直撞,甚至傷了一名無辜的護士,醫院趕忙報了警,警察過來制止了這場悲劇。
但他的情況依舊很糟糕,溫晚一個人沒辦法搞定,需要陸見深支援。
陸見深神色嚴肅地看了沈時一眼,彼此默契地往下跑,開上車,直往醫院奔。
一路上,陸見深問溫晚現在的情況,陳念有沒有被影響到?
溫晚說他父親衝進了陳念的病房,看見他的樣子撲過去大哭,把陳念嚇到了,幸好醫生護士緊急介入,拉走了他爸爸,陳念本人只是嚇到了,但幸好並沒有進入創傷閃回。
現在已經睡下了。但會不會在夢境中進入創傷,誰也不知道。
在手術前夕發生這樣的事,真是有夠操蛋的。
陸見深無法理解,作為一個孩子的父親,為什麼現在才姍姍來遲。早幹什麼去了?
陳念出事的時候他們就一直在積極聯繫他的父親,數次均以失敗告終,他的母親又已經完全失去了與外界的溝通能力,如果他能早些回來,事情又何至於此?
車子到了醫院樓下,停好,陸見深解開安全帶,推開門,沒有回頭:「你在車裡等我,還是上來。」
沈時解掉安全帶:「我上來。」
他跟在陸見深身後穿過醫院大廳,步伐不快不慢。
他們先看了陳念如今的情況,他躺在病床上,四處斷肢的繃帶已經解開了,為即將到來的安裝手術做準備。
他正安安靜靜地沉睡著,溫晚說還好,睡眠中沒有發生夢境的創傷閃回。
陸見深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檢查了一番,把溫晚叫出去交代一些注意事項,如果他醒來,第一時間告訴自己。
「好的師兄。」
「他父親在哪兒?」
「醫院保衛處,對面那棟樓一樓,有警察在那裡看著。」
兩人快步下樓,出示了證件:「國異中心下屬心理評估處,我是處長陸見深,這位是下屬特動處處長沈時。」
警察接過證件看了一眼,向兩人敬了禮,帶他倆進去,第一眼,陸見深就看見了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他神色如枯槁,粗糙的雙手被手銬拷著,一直懊惱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把腦袋往後面的牆上不斷撞擊。
沈時站在陸見深稍後一些的地方,多光譜鏡頭掃描著眼前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男人,他帶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背包,背包上還斑駁著水泥印子。
背包上印著幾個字:藍海工程有限公司。
一個碎了屏幕的手機歪在一邊,咚地一下彈出一條消息,屏幕亮了,屏幕里是陳念拿著錄取通知書笑得最開心的樣子。
根據警察同志說,這男人叫陳龍,陳念的父親,常駐阿加班納,是個海外工程項目的小總監,負責給當地修橋鋪路。
已經離家三年了,這三年回家的次數寥寥可數。
阿加班納在遙遠的地球另一端。該國基建水平很差,信號覆蓋率低,遠遠達不到本國的水平,所以陳念出事之後,特動處很難聯繫到他。
陸見深了解完基本情況後沉默了一會兒,帶入陳龍的視角,陸見深能夠理解他,一個在國外為了家庭奔波的男人,回來之後發現唯一的兒子變成這幅鬼樣子,妻子也瘋了,任誰也沒辦法接受。
陸見深讓所有人暫時出去,他坐在地上,與這個男人平視。
他沒有開口安慰他,只是問:「你走之前,陳念幾歲了。」
陳龍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然後他說:「十五。」
「他現在十八了。你錯過了他三年。」陸見深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你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醫院裡了。你錯過了他三年,然後你趕上了最後一天。」
男人蒼老的臉上再次滑落一道淚痕,他抱住自己的頭,痛苦哽咽:「學美術很花錢的……但我兒子真的很喜歡,從小就喜歡。」
「老師說他有天賦,我就想著……我要去給我的孩子多賺點錢,我……我成全他的夢想。不要以後像我一樣,一輩子和鋼筋水泥打交道。」
阿加班納的工程完工之後,能得到一筆不錯的報酬,是國家給的,有保障,不會拖欠,他再三考慮,才去的。
賺到了錢,孩子上美術學院的學費就有著落了,還可以買嶄新的畫筆、畫紙和顏料。
到時候他想做什麼,做父親的就能支持他了。
但沒想到……
他懊惱地垂著自己的腦袋,老淚縱橫,陸見深看著他寸頭上密密麻麻的白色毛茬,喉嚨發澀。
陸見深看著他發黃的指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包煙,發給他一根,自己銜了一根在嘴上,拿過桌上的菸灰缸放在兩人身前。
陸見深靠在牆上,目光垂著:「你去之前跟他說過嗎。」
「說過。他說爸你去吧,我會好好畫。還說他一定會考上最頂尖的美術學院。」陳龍的手指夾著那支煙,「他沒怪過我。一句都沒有。」
他的聲音從膝蓋縫裡傳出來,被布料壓得很悶:「我想過的,我的兒子以後會成為一個畫家。他會開畫展,門口掛一張大海報,畫的是他媽媽做蛋糕的樣子。我坐在台下,別人說『那是陳念的父親』,我就點頭。」
他停了很久:「我沒有想過……他會看不見我。」
陸見深沒有回答。
他給他點上煙,也給自己點上。
吐出一口煙圈,他看著陳龍那張被日曬和風沙磨過的臉,看著他寸頭上密密麻麻的白色毛茬。
他才四十多歲,頭髮已經白了過半,像他走過的那些工地上,被反覆澆灌又乾裂的混凝土表面。
陳龍問他這個案件到底是怎麼回事,嫌犯抓到了沒有,為什麼要把他的兒子弄成這副樣子。
陸見深沒有回答得太過具體。
只鄭重地告訴他嫌犯已經落網,現在已經移交檢察院,等著最後的審判。
事已至此,他只能告訴他這些。細節說得再多,也改變不了陳念已經躺在病房裡的事實。
那些關於訂單編號0917、關於「藝術品」、關於阿塔吉斯島和丁甜甜的生日蛋糕,這些信息他可以在後續的某個節點告訴陳龍,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需要先坐在這個房間裡,陪著這個男人把煙抽完。
陳龍把那根煙夾在指間,沒有立刻吸。他低頭看著菸頭那一點明滅的火光,啞聲問了一句:「他以後……還能畫畫嗎?」
「能。」陸見深回答得很快,沒有任何猶豫,「現在的科技已經非常發達,人造義肢和義眼的精細度可以達到比肩甚至超過原生血肉,接入神經系統後,他還可以重新拿起畫筆。」
說到這裡,陸見深轉頭,指向窗戶外面待機的沈時,他側對著室內的兩個人,兩名警察同志好奇地打量他。
他就不厭其煩地又報一遍自己的出廠設置。
然後任由兩名警察同志好奇地捧著他的機械手臂看。
陸見深指著門外的沈時,輕輕笑了一聲:「你看,就像我的愛人一樣。」
「他和你兒子的經歷很像,但他更嚴重一點。他被截斷了左手左腿,抽出了整條脊椎,開了顱,挖空了半邊大腦。全身改造程度超過70%,他不再記得我。但他現在還好好地站在我面前。」
「他還可以工作,生活。」
「一開始,我也不能接受,但事已至此,我們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陳龍指尖的菸灰落了一地,和眼淚混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煙味。
陸見深陪他一直坐到了傍晚,然後他們終於出來了。
陳龍像曾經走出伊卡洛斯巢穴的陸見深一樣,不是釋懷了,只是不得不接受了。
他想去看看自己的孩子,並且保證不會再鬧,不會讓任何人難做。他只想去看看兒子,陪他說說話。
他們已經三年沒有見面了。
陸見深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處,看向這位父親乞求的雙眼,喉嚨滯澀:「陳念他……已經不認識你了。他的記憶被清除了。他不記得你的名字,不記得你長什麼樣。他不記得他有一個父親在阿加班納修橋。他現在只知道自己是阿塔吉斯。是一條從深海里來的、會畫畫的人魚。」
陳龍站在他面前,良久,抬起手臂用那件洗到褪色的polo衫擦了擦臉,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我去看看我老婆,這總可以吧。」
「……可以。」
陳香香在精神科持續接受治療,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
陸見深與沈時陪同他一起前去。
斜陽西下,陳香香傻傻呆呆地坐在病床旁,手裡依舊攥著陳念的錄取通知書,痴痴看著窗外的夕陽。
樹葉在晚風裡輕輕晃動,一隻小雀從枝葉間彈開,落在更遠處的電線上,很快又飛走了。
她聽見動靜,沒有回頭,傻傻呆呆地說:「念念回來啦……快去洗手。嘗嘗媽媽給你做的青提蛋糕。」
她喃喃地念著:「不用去打暑假工啦……你爸爸有打錢回來,天這麼熱,放暑假就好好休息……」
然後她轉身,看見陳龍老淚縱橫的臉,笑容凝固在臉上,手上的錄取通知書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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