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陸監察的心理評估

  心理評估標準化流程第三條：

  受評估者全身需完全暴露在評估師視線之下，不能有任何遮擋。

  陸見深站起來，把辦公椅推到了房間正中央。

  「坐這裡。」他說。

  沈時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它孤零零地放在空曠的地面上，沒有桌子擋在前面，沒有柜子靠在旁邊。整個房間裡唯一能遮擋身體的東西，只剩下他自己那件制服外套。

  沈時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

  坐在椅子上的陸見深將轉椅一轉，坐在沈時正對面，相隔不到一米半的距離。這個距離很近，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障礙物的遮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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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時的全身都暴露在陸見深眼前。

  「你的外套需要脫掉。」

  沈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

  這是他在被評估之前還能保留的最後一道遮擋。

  他站起來，脫下外套，疊好，放在不遠處的空椅子上，然後坐回去。

  襯衣比制服薄一些，腰部收進褲腰裡的線條在冷白燈光下清晰可見，膝蓋、小腿、腳踝也沒有任何遮擋。

  陸見深的目光從他臉上落下去，掃過他肩膀、胸口、手臂、膝蓋、小腿、腳踝，然後回到沈時微垂的眼睫上：「請看著我的眼睛。」

  沈時一頓，多光譜鏡頭對上陸見深深黑的眼眸，不知為何，他有一種被剖開胸膛，一覽無餘暴露在太陽下無處躲藏的感覺。

  一切準備就緒，陸見深注視著他的眼睛，問了第一個問題：「沈時。你系統崩潰的那天晚上，是幾點從床上起來的。」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微微轉動了一下，這個問題他沒有預料到。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陸見深的筆落回紙面上，他開始寫字。

  「起來之後做了什麼。」

  「拔掉充電線。走到客廳。打開陽台推拉門。坐在椅子上。沒有開燈。」

  「為什麼沒有開燈。」

  「不需要。我的多光譜鏡頭有夜視模式。」

  陸見深在紙上寫了一個詞，沈時看不到那是什麼。

  「你在陽台上坐了多久。」

  「大約四十七分鐘。」

  「那四十七分鐘裡，你在做什麼。」

  沈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打開了一個加密分區。裡面有一些早些突然被加載的片段記錄。」

  「片段記錄里有什麼？」

  沈時再次沉默了幾秒，散熱口閃爍的頻率比剛才更密了一些。

  他把那天下午剛搬進公寓，然後看到對面樓棟602的窗台上那盆四季海棠的事都老老實實交代，是那盆四季海棠激發了一些他的記憶。

  回憶片段里有夏日灑滿餘暉的金黃樓道，盡頭的茉莉味洗衣液，苦瓜炒蛋，四季海棠。

  有陸見深，有他去敲他的門。有他們一起圍坐在茶几旁吃飯。有他第一次執行任務前，托他代為保管自己的鑰匙，與那盆四季海棠。

  沈時說這些的時候，他的散熱口恢復了正常的脈衝頻率。

  陸見深在表上寫著什麼，他沒有猶疑，他很清楚，這不是導致沈時系統崩潰的真正原因：「除了這段記憶，還有沒有別的。」

  沈時人類右眼的眼輪匝肌驀地跳動了一下，搭在膝蓋上的人類右手的食指輕輕縮了一下。很輕很輕，沈時自己全然未覺，但被陸見深盡收眼底。

  他的底層代碼里沒有撒謊的功能，何況全須全尾暴露在這個頂尖心理評估專家眼下，他即便渾身是心眼，也完全沒有辦法糊弄過去。

  他只能說有。

  陸見深沒有催促，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等他說下文。

  「……還有一段創傷記錄，編號DA-01-OR-001，時長十七小時二十一分鐘。」

  陸見深的筆停了。

  「我看到我自己在被拆開。左腿、左臂、左眼、胸腔、部分大腦皮層。我被保留清醒狀態，供體須保持清醒，是手術要求之一。術中被記錄的聲音反饋表明，我在喊你的名字。一共十七次。」

  沈時如實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和報任何數據一樣平穩。但陸見深的手指在文件夾板邊緣收緊了一下。

  「你的這些記憶從何而來？是那日在醫院裡，隔壁病房空調裝掛外機支架時的電鑽聲喚醒的嗎？」

  沈時沒有立刻回答。他的人類右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下壓進褲料里，指尖泛白：「……是。」

  「那天在醫院裡，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這件事。」

  「陳念比我更重要。我不想讓你們擔心。創傷觸發後，我的系統執行了強制冷卻協議，我把這部分創傷回憶壓縮進了加密分區。我可以做到，但陳念不行，所以……」

  陸見深冷冷地看著他，打斷他的話：「所以壓縮進加密分區，然後等到三更半夜，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偷打開自己瀏覽？」

  「……是。」

  「為什麼不叫我。」

  為什麼寧願自己偷偷瀏覽到系統崩潰，也不願意叫醒我。為什麼選擇一個人扛著。

  「我不知道怎麼叫你。」沈時說。

  你在休息，你很累了。沈時不想打擾他，不想看他為自己擔心難過。

  沒有任何障礙物的遮擋，陸見深可以看見他的人類右膝在以極低的頻率顫抖。

  如果他是一頭徹頭徹尾的機器，陸見深的心理評估對他毫無作用，但他不是，他即便被改造成全身70%機械體，卻還有30%，屬於人類。

  那就在心理評估的專業範疇之內。

  陸見深深深換了一口氣，繼續問道：「你這一次讀取記憶，系統沒有執行強制冷卻協議？」

  「有。但被我手動關閉了。」

  「你為什麼要關掉它。」

  「我想看完那些記錄。」

  沈時的每一個回答都很誠實。

  陸見深說：「你就坐在那裡，大晚上的一個人，默默消化這些你明明難以承受的回憶，也不願告訴任何人，包括我。把自己看到系統崩潰，眼睜睜看著自己機體發熱到七十度，在這個過程中，你都沒有想過來找我。」

  「包括我們搬到公寓的那個下午，你明明看見了對面602的四季海棠，回憶起了過往的片段，你也沒有告訴我。」

  陸見深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聽在耳朵里，嚴肅到幾乎讓人毛骨悚然。

  此時，門外周仲明正優哉游哉地叼著煙路過，看到陸監察拿著文件夾板對沈處長做心理評估這一幕，壓迫感透過玻璃籠罩全身，周仲明差點被一口煙嗆死，舉手做投降狀一溜煙跑了。

  沈時沉默了，他的人類右眼仍然看著陸見深的方向，但他的對焦距離在那一瞬間失准了。

  他正在看陸見深，但視覺系統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輕微失焦了。

  陸見深太厲害了，這點幾乎可以忽略的細節完全收錄進他的眼底，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沈時的眼睛：「我說了，心理評估過程中請看著我的眼睛。」

  沈時的視覺系統在零點幾秒後恢復了正常對焦。

  那隻人類瞳孔微微收縮，陸見深頃刻分辨出那是驚恐，是愧疚，是不安。

  他的沈時已經沒有微表情，但他的右眼還會說話。

  他驀地鬆開了蜷縮的五指，說了聲：「對不起。」

  他的系統開始過載，液晶面板顯示溫度開始上升，陸見深提醒道：「散熱器。」

  沈時輕觸了兩下散熱單元的觸控區，兩側散熱單元被喚醒，迅速展開並包裹兩側脖頸，呼吸燈長亮，光圈由紅轉綠再轉藍，溫度在幾秒之內逐級下降。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靜得可以聽見沈時體內處理器運轉的微弱嗡鳴聲。

  許久，陸見深把文件夾板合上了。

  「流程似乎還沒有完成。」沈時說。

  陸見深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右手拿著文件夾板，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評估結束，把外套穿上。」

  「流程——」

  「我說結束了，沈時。」

  沈時沒有再說下去。他穿上了外套。襯衣的料子被制服重新遮住了，後背的線條也看不見了。陸見深收好文件夾板，拉開門，往外走。

  沈時走出來，輕輕說：「我陪你去吃飯，不，我和你一起去吃飯。」

  陸見深沒有說話，腳步快了一些。

  沈時也快了一些，一直跟在他身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