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創傷編號DA-01-OR-001

  他打開了那個名為37%的加密分區。

  畫面重啟了。

  那大約是個夏天,斜陽的餘暉灑滿樓道,走廊很悶熱,盡頭是洗衣房,茉莉味的洗衣液香氣從盡頭飄來。

  他看見自己拎著一個空空如也的洗衣液瓶子,站在601的門口,踟躕了一會兒,輕輕敲了下去。

  門很快就開了。

  裡面探出一張英俊年輕,還帶著幾分青澀少年氣的臉,抄著一根鍋鏟:「沈時?」

  自己舉起空空如也的瓶子:「我的洗衣液沒有了,你能不能把你的先借我用?」

  陸見深點點頭,說:「好說,你先進來。等我一會兒,不然菜該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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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也沒有客氣,走進去,空調的溫度開得很舒適。

  入戶門旁邊就是小廚房,他在廚房裡忙碌。

  鍋里的蛋液漸漸凝固,陸見深用鍋鏟將它撥散,旁邊放著一盤切成薄片的苦瓜。

  自己問:「你怎麼又吃苦瓜炒蛋?」

  「昨天不是說了嗎,清熱明目。」

  「那你也不用天天吃吧。」

  「其實是買多了,不炒完該壞了。」他把凝固的蛋盛起來,另放油,炒苦瓜,「你急用嗎?急用的話自己去拿,陽台水池旁邊。」

  「不急。」

  「……」陸見深笑了,問他今天晚上吃什麼?

  自己說隨便點個外賣吧,還沒想好要吃什麼。

  陸見深就問:「帶副碗筷來?」

  「你又不小心做多了?」

  「這次是故意的。」

  自己拿走了陸見深的那瓶洗衣液,又帶了副碗筷過來。

  單人宿舍條件有限,沒有專門的餐桌,就在小茶几上,面對面坐著,膝蓋無處安放,自己打了碗飯,說:「明天能不能不要吃苦瓜?」

  陸見深看了自己一眼,笑:「那你想吃什麼?」

  「話梅排骨。你會做嗎?我可以出買菜錢。」

  「會。錢不錢的無所謂,我不缺錢。你自己留著花。」

  「你怎麼這麼有錢?你們心理評估處工資這麼高?」

  「也沒有。主要是我爸媽寵我,額外給我的生活費。」

  「……真好。」

  畫面跳幀。

  還是那個樓道,但這次是更遲的時候。自己站在601門口,再三猶豫,還是敲響了門。


  陸見深這次沒有再炒苦瓜炒蛋了,因為已經過了飯點,是深夜了。

  陸見深開門的時候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他眼底的自己,還穿著特動處的訓練服,額頭冒汗:「這麼遲了,你不會才下班吧?」

  自己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遞上自己房門的鑰匙:「陸見深,明天我就要跟隊長去執行一項紅色任務了……預計好幾天都回不來。」

  「你……能不能幫我給我陽台上那盆花定時澆澆水?現在天熱,我怕沒人澆水它就枯了。」

  那是自己第一次參與紅色等級的案子,非常兇險,說不緊張是假的。

  陸見深沉默了一會兒,接過自己遞過去的鑰匙:「好。你外出執行任務,要注意安全。平安回來。」

  「花我會幫你照顧得好好的,你放心。」

  畫面再次跳幀,還是那個樓道。

  他們每天都會找各種理由去敲對方的門,有時候是自己問他借洗衣液,有時候是他過來問自己吃飯沒有,要不要一起吃。

  有時候只是路過,剛好碰到門開著,就站在門口和陸見深說幾句話。

  原來那個時候他們就互相喜歡了,喜歡了那麼久。

  然後他關掉備註為「舊宿舍樓道。洗衣液味道。四季海棠。苦瓜炒蛋。」的界面,在黑暗中安靜地坐了很久。

  對面樓棟602的窗台上,四季海棠還在夜風裡輕輕搖擺。

  37%的加密分區里,還有一個備註為「創傷回憶」的文件夾。

  沈時沉默了一會兒,打開了它。

  無影燈,手術器械。托盤裡整齊排列的手術鉗,代達羅斯鏡片上的反光。

  還有那把骨鋸。

  頻率比電鑽更高,聲音更尖銳。

  他感受到自己的頭顱被切開,他聽見自己了自己絕望的聲音。

  是三年前那個血肉之軀的沈時,用嘶啞、破碎、被疼痛撕扯的語調哭吼:「陸見深,我好痛。」

  在喊:「你在哪兒……」

  在喊:「不要碰我的左手。」

  他的有機神經元在聽到這些聲音的同時向核心處理器發送了海量異常電信號,散熱口在極短時間內從藍光驟變為刺眼白光。

  強制冷卻協議在幾納秒內被觸發,試圖把這些碎片重新壓縮進加密分區最深處。

  但他這次沒有讓它執行。

  他手動關掉了強制冷卻協議,把自己暴露在那段完整的、未經鎮壓的創傷記錄面前,一幀都沒有跳。


  他看見了很多很多細節,手術燈濺上了自己的血,是他左腿被鋸斷時濺上去的。

  代達羅斯的手套上沾著骨屑,但他沒有換,只是繼續操作下一道切口。

  他看見自己的胸膛被劃開,左肢被鋸下來,泡進福馬林。

  聽見自己在喊陸見深的名字,喊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嘶啞,一遍比一遍絕望。

  散熱口的白光在黑暗的陽台上瘋狂閃爍,像一顆正在無聲尖叫的星星。

  他的左臂自動變形成高周波長刀又強制收回,來回反覆好幾次,人類右手劇烈顫抖,指節發白。他一聲都沒有吭。

  一台機器不論經歷什麼,都不會發出劇烈的尖叫,它只會默默崩潰,然後回歸黑暗。

  他在崩潰的前一刻,在日誌里敲下了一行字:「創傷記錄編號:DA-01-OR-001,時長十七小時二十一分鐘。」

  「它讓我很痛。這種痛不在任何傳感器參數裡。我不知道怎麼關掉它。」

  沈時從椅子上無力滑落,身體合金部分重重磕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巨響。

  陸見深在沉睡中被驚醒。

  床邊空空如也,充電線的盡頭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陸見深猛然坐起,拖鞋也來不及穿,他顫抖著打開臥室的燈,又衝出臥室,打開了屋子裡全部的燈光,包括陽台。

  他看見沈時倒在陽台外,一個箭步衝上去,拉開玻璃門,將沈時抱在懷裡。

  他不知道這台機器剛才獨自坐在這裡,把自己最痛的那段記憶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只看到沈時後頸的散熱口在狂閃紅光,散熱口溫度把陸見深的手掌燙紅了。

  多光譜鏡頭的藍光已經徹底湮滅,那隻曾在無數個深夜安靜注視他睡顏的冰藍色光圈,此刻被一片不斷閃爍的警示紅光取代。

  他後頸處原本只顯示電量與性能的液晶面板,此刻全屏飈紅,逐行滾動著故障代碼:

  [警告] Thermal Overload Detected 檢測到熱過載

  [警告] Visual System Offline 視覺系統離線

  [警告] Weapon Module Involuntary Activation 武器模塊非自主激活

  [警告] Critical System Failure — Organic Neural Tremor 嚴重系統故障——有機神經源性震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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