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創傷閃回
從阿塔吉斯島回來,沈時與陸見深沒有休息,回到國異中心開會。
那批被繳獲的cyber義肢組件已經被運回國異中心,原本按照規定,非法改造案件中繳獲的cyber義肢屬於涉案贓物,理應封存或銷毀,不得重新投入使用。
但當技術處的遲組長打開那隻恆溫防水儲物櫃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柜子里整齊地碼放著幻彩白色高仿生定製魚尾、多光譜視覺植入體、高精度機械義肢雙手,以及配套的仿生蹼膜。
每一件都貼著輝盛公司的標籤,每一件都標註著同一個訂單編號——訂單編號0917,陳念。
遲以恆推了推眼鏡,說:「技術評估結果已經出來了,這批義肢的神經接口與受害者陳念現有的腰骶叢神經根保留狀態完全匹配,適配率極高。」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如果按照常規流程銷毀,這將是技術資源的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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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有人反駁,說話的是委員會裡年紀最長的委員,姓林,分管醫療衛生與康復事務:「技術適配率高不代表可以開這個先例。這批義肢是非法改造案的贓物,這批義肢對受害者來說意味著什麼?它們是他被綁架、被截肢、被挖眼的直接物證。每一片鱗片、每一根仿生神經接口,都是兇手拿著他的體檢報告去定做的。」
「現在你們要把這批東西裝回他身上,讓他每天拖著那條魚尾生活。這對他來說,真的是康復嗎?還是讓他餘生每一次看到自己的尾巴,都想起手術台上那把鋸子?這到底是康復,還是二次傷害?」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長桌盡頭的陳主席手上的鋼筆在桌上有節奏地輕點,目光投向心理評估處:「陸處長,你覺得呢?」
陸見深從剛才開始,目光就一直在那批義肢上沒有挪開,被陳主席詢問意見後,他停了幾秒,如實報告陳念如今的心理狀態。
在心理認知上,陳念已經堅信自己是阿塔吉斯,是從深海里游上來,不慎被壞人的網弄壞了尾巴、雙手和眼睛的人魚王子。
他作為陳念的記憶已經被光頭強在執行截肢手術的時候一併清除了,而救出來之後,為了維穩陳念的心理狀態,陸見深不得不為他坐實他自己是阿塔吉斯這個謊言。
喚回他作為陳念的記憶不是不行,但那意味著變回陳念,他就是那個被挖掉雙眼、截斷四肢、洗腦成別人玩物的受害者。
有的時候,人清醒地活著代表痛苦。
而在謊言裡,至少能過得幸福。
陸見深說:「所以或許,那條魚尾對他來說,不是物證,不是兇器,不是被定做的贓物。那就是他的尾巴,是他身體上本來就該長著的東西,是他回家唯一需要的通行證。」
良久,林委員長嘆了口氣,沒有再反對。
最終,陳主席放下鋼筆,拍板:這批cyber義肢作為特例,經技術處重新校準適配參數後,以醫療康復資源的形式重新分配給陳念本人。
前提是必須由陳念本人自主選擇,並在完全理解手術後果的情況下簽署知情同意書。
如果他本人不同意,或者後續有什麼變故,國異中心下屬技術處可以為他重新定製一整套全新的機械義肢和多光譜視覺義眼,是要雙腿還是尾巴,都由他本人自己選。
等到這批義肢的神經接口被遲以恆重新校準完畢、魚尾的水下作畫模擬環境測試通過、仿生蹼膜的觸覺反饋參數調整到他最適應的靈敏度的時候,陸見深和沈時來到了醫院。
跨出電梯門的時候,發現電梯廳旁邊靠近護士台的地方擺著幾台新的空調與外機。
堆放著幾隻鐵的空調支架和一堆螺絲螺母。
兩人沒有太在意,懷抱那束帶著新鮮露珠的白百合,推開了病房的門。
陸見深依舊帶來了阿塔吉斯想念的家鄉的「海水」,一瓶鹽典。
他擰開瓶蓋,插入吸管,遞到陳念嘴邊,溫柔地說:「阿塔吉斯,你的尾巴修好了。還有你的雙手,你的眼睛。」
陳念偏過頭,紗布下的嘴角微微張開,發出了短促的一聲啊。
他很驚喜地坐了起來,陸見深輕輕扶住他,說:「如果你不想做一條人魚,我們還可以為你定做一副人類雙腿義肢,讓你可以站起來走路。技術處的遲組長說了,不管你想要雙腿還是尾巴,他都能給你做出最適合你的那一款。你自己選。」
陳念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疑惑的神色。
陸見深與沈時對視了兩秒,聽見陳念說:「可我是人魚,人魚不需要雙腿,人魚只需要尾巴。」
陸見深點點頭,把知情同意書放在他身邊的小桌板上,用手指引著他的右肩靠近簽名欄,那個位置早已擺好了印泥。
陳念偏過頭,用殘存的右肩邊緣輕輕壓下去,留下一個比指印更大、更模糊的紅痕——那是他唯一還能用來簽名的地方。
「簽完名字」,陳念把右肩輕輕靠回枕頭上,說今天是自己最高興的一天,他很快就可以重新看見這個世界,可以重新擁有雙手畫畫了。
陸見深問他等恢復了,第一幅畫想畫誰?
陳念嘴角的笑意漸漸凝固,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來,他低下頭,苦惱似的說出了自己近來總是做的那個夢。
不是噩夢,也不算美夢,只是很普通,很奇怪。但普通里又藏著淡淡的幸福。
夢裡有一個中年女人,笑起來很好看,會烤香噴噴的小蛋糕,他記得很清楚她的模樣,在廚房裡,迎著窗戶外的陽光,頭髮被映照成淡淡的金色。
那個女人說的話陳念想不起來,很模糊,但他記得很清楚,自己在叫她媽媽。
夢裡面叫得是那麼自然,那麼幸福。
等醒過來,陳念又陷入深深的疑惑,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叫夢裡的那個女人媽媽。
他把這個夢說給陸見深和沈時聽。
也問出了讓他困惑的問題:「我明明是條人魚,但我的媽媽為什麼是人類?」
這個問題沈時回答不出來。
他選擇沉默。
陸見深笑了笑,說:「也許,你在沒受傷以前就認識她,有過什麼羈絆?只是你失憶了,忘記了。你喜歡夢裡的那個『媽媽』嗎?」
「喜歡。」陳念不假思索地回答,「她很溫柔,烤的蛋糕很漂亮,我喜歡坐在烤箱前看蛋糕在裡面膨脹。」
「你剛剛問我,恢復之後的第一幅畫想畫誰?」陳念說,「我想畫她,我的媽媽。」
陸見深收好同意書,理了理他鬢角的碎發,也欣慰地笑了:「好。那等你恢復好了,我們去找她,我們去給她畫畫。」
「嗯?」陳念更加疑惑了,「她真的存在嗎?」
「存在的。」
「她很愛你。」
那四個字飄在病房裡,氣氛寧靜而和緩,可以聽見窗外風撥過梧桐葉的沙沙聲。
然後,一牆之隔的隔壁,一陣尖銳的電鑽聲撕破了寧靜——
嗡——
是一個高速的電鑽頭,鑽進某個堅硬的固體裡。
陳念嘴角漾著的淺淺笑意逐漸凝固,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的身體忽然劇烈顫抖了一下,某個被壓在記憶最底層的碎片毫無預兆地浮了上來。
「陳……」陸見深整個人瞬間緊張起來,連忙改口,「阿塔吉斯?!」
只用了一秒鐘,他判斷出是這陣突如其來的電鑽聲勾起了陳念的創傷回憶,他第一時間回頭,想讓沈時去隔壁處理掉這個萬惡的聲源,但回頭看見沈時的那一瞬間,陸見深的命令瞬間死死卡在喉嚨里——
只見沈時的左臂瞬間變形為高周波長刀,多光譜鏡頭切換到作戰模式,整個人進入戰鬥狀態。
後頸散熱口閃過一道極其刺眼的白光,那隻人類右眼瞳孔幾乎縮成針尖大小,瘋狂顫抖的人類右手痛苦地捂住了腦袋。
陸見深為自己潛意識要說出的話感到萬分懊悔與自責。
陳念有創傷回憶,難道沈時就沒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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