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沈時的四種電量模式

  歹毒的電鑽聲還在繼續，陸見深幾乎是奪門而出，闖進隔壁病房，地上擺著一台新的空調和空調外機，兩名維修工在陽台外面，一名抄著電鑽在陽台外面的牆上鑽孔，另一名在底下遞膨脹螺絲。

  「關掉——！」陸見深一邊大吼，一邊大步走過來，顫抖著手拔掉電鑽的電源插頭，瞬間，電鑽聲戛然而止。

  陸見深急喘著粗氣，厲聲大吼：「隔壁有病人不知道嗎！你們作業的時候難道不報備的嗎？！」

  兩個維修工頓時傻了，被吼得一愣一愣的，那個手扛電鑽的還舉著剛從牆上拔出來的鑽頭，螺絲孔里簌簌往下掉灰。

  他操著一口濃重的本地口音辯解道：「我們報備了的呀，護士台說下午可以施工，我們才來的……」

  陸見深的心還在胸腔里咚咚狂撞，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顫抖，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抱歉……我理解。不是你們的問題。但隔壁有兩位患者對電鑽聲會產生嚴重的創傷應激反應，所以請你們先暫停……」

  兩名維修工對視一眼，沒有說什麼，拍了拍手上的灰，從陽台外面的小平台翻進來。

  陸見深靠在門框上閉了幾秒眼睛，把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攥成拳頭塞進白大褂口袋裡，然後快步回到陳念的病房。

  推開門，沈時已經恢復了標準待機姿態，高周波長刀收回左臂，散熱口的急促白光恢復成淺藍呼吸光，此時正坐在陳念身邊，用平穩卻依舊沒有人氣的語調反覆告訴他現在安全，沒有威脅，聲源已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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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念蜷在床頭，他沒有手可以捂住耳朵，只能把耳朵死死壓進枕頭裡，紗布下的嘴一張一合，喃喃著同一句話：「不要鋸我的右手……我媽媽還在等我……」

  陸見深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播放海浪的白噪音音頻，放在陳念耳朵旁，引導他慢慢調整呼吸，聲音平穩而篤定：「剛剛只是維修工在安裝空調外機，不是壞人，不是壞人，不是壞人。」

  陳念不再劇烈顫抖了，陸見深開始著手做五感錨定。

  引導他聞床頭的百合香氣，讓他嘗檸檬味鹽典，聽枕邊海浪的聲音，用臉頰感受他掌心的溫度，陳念的情緒終於漸漸平復下來。

  「沒事了……」陳念喃喃念叨著。

  「是，沒事了。」陸見深全神貫注在他身上。

  直到陳念說出一句：「剛剛沈處長好像也嚇到了……您出去的時候，我聽見他說……」

  他說：「陸見深……我好痛。」

  他說：「你在哪兒……」

  陸見深瞬間僵直，他猛地扭過頭，看見沈時早已恢復平靜的側臉，好像全然記不清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但只有沈時自己明白，他記得太清楚了。

  電鑽聲響起的那一刻，他殘存大腦的有機神經元向處理器瘋狂輸送一串串電信號。

  一幅幅清晰的畫面和聲音在他的處理器里被強制加載。

  手術燈。

  無影燈。

  托盤裡整齊排列的手術鉗。

  還有那把嗡嗡作響的骨鋸。

  骨鋸正在一點一點切開他被釘死在支架上的顱骨。

  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絕望地在喊陸見深的名字。

  那些聲音正在他的處理器里瘋狂迴響，每一次迴響都在撞擊他的有機神經元。

  這些畫面和聲音撕扯著他，要把他拖進崩潰的深淵，但他是戰鬥型仿生機器人，機器人不會崩潰。

  於是他的核心處理器在識別到這些異常信號之後，執行了最高優先級的強制冷卻協議。

  他殘存在大腦深處的人類意識瘋狂想要突破暗無天日的牢籠，但被冷酷而高效的算法給暴力鎮壓了。

  他的核心處理器在幾納秒內將那些記憶逐行凍結、壓縮、歸檔，備註為「創傷回憶」，打上「待處理」的標籤，塞進37%加密分區最深處，和之前無數次一樣，再次被鎮壓回那片灰白色的靜默里。

  他知道現在不能讀取，因為眼前還有一個人需要保護，陸見深還在隔壁。

  至少，至少不能是現在。

  整個過程所用時間極短，代價是電量在短短半分鐘內從相當高的數值驟降到極低的水平。

  幸好，一切都在陸見深回來之前處理完畢，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陳念會如實說出來。

  這就有點難辦了。

  他讀取到陸見深的情緒波動，看見陸見深通紅的眼眶，想要告訴他自己沒事，別為自己擔心：「陸……」

  話音未落，下一秒陸見深已經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抱在懷裡，聲音里充滿了濃濃的哽咽：「對不起……」

  三年前伊卡洛斯巢穴，是我沒能帶你走。

  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

  當年的沈時被綁在手術台上切開顱腦的時候，是不是也曾絕望地喊過自己的名字。

  如今回想起來，陸見深感到痛不欲生。

  沈時的散熱口很燙很燙，在來之前沈時就沒剩多少電，是他自己要強撐著，說只是陪陸見深來看看陳念，又不需要戰鬥，不費電。

  但誰也沒想到會突然發生這種事，剛剛事發的那短短一分鐘之內竟急速掉了15%，現在只剩下5%了。

  陸見深安頓好陳念，打電話給溫晚讓她過來看著。

  電話那頭的溫晚驚訝不已：「師兄，你們不會從出發阿塔吉斯島抓人到現在都沒有休息吧？」

  陸見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現在得趕緊回去了。你沈時處長快自動關機了。」

  「師兄帶沈處長快回去休息吧，我五分鐘後就到了。」

  沈時已經開了省電模式，多光譜鏡頭的藍光幾乎黯不可察。處理並響應的時間放慢到了1.5秒。

  陸見深牽著他的手，和陳念告別後，走出了醫院大門。

  沈時不是手機，車裡的手機快充功能無法匹配，充電線和接頭也在家，只能堅持回到家才能充電了。

  如今社會科技已飛速發展，汽車的自動駕駛功能已經非常完善，平時陸見深不愛用這個功能，覺得車就得自己開才得勁，現在他罕見地打開了這個功能，自己則扶著沈時雙雙坐進后座，調設好目的地與目標車速，為自己與沈時繫上安全帶。

  沈時的電量管理系統是一套由他的核心處理器自動調控的多級能耗體系。

  根據當前任務需求、環境參數和剩餘電量，有四種預設模式：

  第一：高性能模式，作戰時開啟，這是沈時的全功率戰鬥狀態。

  所有武器模塊解除鎖定，液壓關節響應速度提升至毫秒級，戰術推演速度達到峰值。此模式下，他的戰鬥力足以單挑整支灰域僱傭兵小隊。

  這時，散熱口全速運轉，光芒為刺目的白光。

  第二：均衡模式，這是沈時最常見的日常狀態，涵蓋處理特動處公務、撰寫任務報告，以及在家裡切菜洗碗，和陸見深逛超市逛菜市場等所有非戰鬥活動。

  武器模塊保持鎖定，多光譜鏡頭僅維持基礎掃描功能，處理器占用率維持在較低水平。

  這會兒散熱口會以緩慢的頻率明滅藍色的光。

  第三：省電模式，當沈時的電量低於20%或環境威脅等級為零時手動或自動觸發，多光譜鏡頭僅保留基礎視覺成像，處理器關閉所有非必要後台進程，包括但不限於彈道推演、戰術模擬、以及對陸見深每一句話的冗餘運算。

  此時，散熱口的脈衝光芒會變成橘紅色。

  第四：超級省電模式。

  這是基於省電模式下的最後保命狀態。當電量低於5%時，所有非生命維持系統全部關閉，包括但不限於：武器模塊鎖定，散熱口停止閃光，多光譜鏡頭完全熄滅。

  處理器僅保留最基礎的通訊模塊、生命體徵監測，他會找一個安全的角落靠牆坐著，姿態和他在伊卡洛斯安全屋被鎖在牆角時一模一樣。

  這個時候，散熱口的脈衝光芒變成刺目的紅色。

  現在，沈時就處於超級省電模式。

  陸見深把他的腦袋輕輕擱在自己肩膀上。

  如今沈時的腦袋很沉，實打實的合金骨骼加量子處理器的物理重量，壓在陸見深肩窩裡，硌得他鎖骨微微發酸。

  陸見深一動不動，把肩膀又往他腦袋下傾了傾。

  在超級省電模式下，沈時不會接受任何消息，就像人類睡著了那樣，那隻鈦合金手掌在超級省電模式下恆溫功能已經關閉，觸感冰涼。

  陸見深很不習慣，用掌心覆在上面一下一下輕輕搓著，想把它捂熱。

  他知道這台機器在超級省電模式下不會回應任何對話，只能靠語音識別通道被動接收外部聲音。

  他的語音識別通道收錄了陸見深在回程途中的每一個啜泣聲。

  在電量充至20%，省電模式關閉後，沈時的多光譜鏡頭恢復了在正常能耗下閃爍的藍光。

  這個時候，陸見深已經在自己身邊睡著了。

  沈時讀取了回程路上，陸見深每一個啜泣的音節。

  還有一句話：「你他媽的……說沒電就沒電，像個鐵皮殼子。我還想跟你說說話呢……」

  「算了……等你有電了再說吧。」

  沈時也讀取了這句話。

  他依舊維持著背部充電的姿勢，看著陸見深闔上的眼角紅痕未退，自己默默地在處理器的授權系統設定里加了一條白名單。

  在終止與外界所有人聯繫的超級省電模式下，他開放了一條特殊語音識別通道，對象：陸見深。

  也就是說，在超級省電模式開啟之後，沒有人能跟沈時溝通，除了陸見深。

  然後他拿過了陸見深放在枕頭旁邊的手機，偷摸摸幹了一件事。

  陸見深睡著了，不知道。

  等他醒來，會發現手機桌面上多了一個圖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