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要剝奪一個孩子吃蛋糕的權利

  沈時跟隨那群大花襖人形機器人成功潛進別墅大門後，就悄無聲息地離群了。

  在沒有人能看見的舞台後方丟下手絹花，脫掉身上大花襖。

  他在舞台幕布後方站了片刻，多光譜視覺穿透層層鋼結構與裝飾板，逐行掃描整棟別墅的實時布局。

  阿塔吉斯島午後的陽光被海風剪成碎片，灑在別墅前翠綠的草地上。

  這片草地被改成了一個露天宴會廳，草坪上遍布名貴的鮮花，散發著優雅的香氣。

  草坪上整齊排列著數十張圓桌，桌布是蒂芙尼藍，椅背上繫著銀色的緞帶，每張桌子中央都擺著一座小型人魚冰雕，在午後的熱浪中緩緩融化，冰水沿著冰雕的魚尾滴落在桌布上，像一顆顆被遺忘的眼淚。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巨大的恆溫游泳池，不規則形狀，通體由義大利進口的手工馬賽克瓷磚砌成，藍綠色的拼花在水光中輕輕搖曳。

  池水清澈見底，水波搖曳的下方鋪滿貝殼、珍珠和硨磲，水下有一整座白色珊瑚壘成的宮殿，在陽光的折射下飄飄蕩蕩，無處不散發著夢幻的童話氣息。

  泳池正中央佇立著一座五米高的阿塔吉斯銅像——

  人魚王子從水底浮上來的瞬間被永久定格，長發披散在肩頭，依舊是陳念那張雌雄莫辨的面容，微微仰起，右手握著一支畫筆，左手托著一枚珍珠。銅像的魚尾盤繞在礁石底座上，鱗片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在波光中仿佛真的在輕輕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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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著小西裝、小禮服裙的豪門金貴少爺小姐趴在池邊，看雕像，看池底的人魚宮殿，眼底滿是艷羨的目光。

  就連自助甜品台上的私人訂製人魚系列小蛋糕，在這片變成現實的童話水鄉映襯下都黯然失色。

  受邀而來的賓客都是和丁傲有商業往來的名流。

  有投資cyber義肢的基金經理，有代理高端醫療器械的貿易商，有被輝盛公司贊助過的畫廊老闆，還有幾個帶著孩子來玩的娛樂圈明星。

  往來衣香鬢影，燈紅酒綠。

  他們討論著丁總最近又拿下了哪家醫院的獨家代理權，輝盛的股價今年又漲了多少，偶爾有人提到丁甜甜的名字，語氣里滿是艷羨，這個小公主，想要一條美人魚，她爸爸就給她買了一座島。

  這還不算什麼，聽說今天晚上十點的時鐘鐘聲敲響之際，真的會有一隻人魚從這座夢幻般的池底浮起來。

  這不，全國權威的媒體都受邀來了，扛著長槍短炮，就為了捕捉人魚從水底浮起來的畫面。

  而被所有艷羨的目光包圍的主人公，今天這場生日派對唯一的主角丁甜甜小姐，穿著層層疊疊的公主裙，頭上戴著一頂珍珠鑲成的小王冠，腳上蹬著水晶鞋，正坐在泳池邊緣的貝殼王座上，驕矜而自豪地仰著嫩生生的脖子。

  少爺小姐們圍在她身邊，艷羨地看著她的皇冠，她的公主裙，她的水晶鞋。

  以及王座上鑲嵌著的每一顆真正的黑白珍珠。

  「這算什麼！」丁甜甜指向泳池中央那座巨大的銅像，自豪地說，「阿塔吉斯真的住在水底！等十點鐘的時鐘敲響，他就會從水底浮上來，成為我一個人的專屬畫家！羨慕吧——！」

  孩子們發出艷羨至極的倒吸驚嘆聲。

  有一個五六歲的肉肉的小女孩實在是太羨慕她身上的裙子了，沒忍住上手摸了一下她裙子上的珍珠，丁甜甜氣憤地擰緊了眉毛，拍開她的手大聲斥責：「你不要碰！你把我裙子弄髒了你賠得起嗎！」

  小女孩臉瞬間一陣青一陣白：「我……我很輕的……」

  「送給你你也穿不下！你太胖了！」

  周圍響起孩子們的大笑聲。

  被斥責的小女孩僵在原地，泫然欲泣。

  此時，一座五層高的蛋糕由幾名侍者推出來，蛋糕做成阿塔吉斯手握權杖的造型，雪白的魚尾是用可食用翻糖捏的，旁邊點綴著珍珠糖和珊瑚糖。

  孩子們一窩蜂跑過來，圍著蛋糕歡叫，家長們端著酒杯在不遠處微笑，丁甜甜也從貝殼王座上跳下來，跑過去看自己的阿塔吉斯蛋糕。

  她扭頭看了一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阿塔吉斯銅像，在心裡告訴自己——快了，阿塔吉斯很快就要來了。

  島嶼上的海風輕輕吹過，銅像的影子倒映在池水中，和藍綠色的馬賽克拼花交織在一起，美得不像是真的。

  而在這片童話最深處，特動處的網已經收緊了。

  陸見深與周仲明也成功以工作人員的身份混進來了，周仲明穿著策劃團隊的馬甲，在策劃指揮棚里坐著，隨時準備控制全場的燈光、音響和全息投影系統。

  陸見深還是記者，有模有樣地端著那杯根本沒喝的香檳，站在泳池邊靠近鋼琴的角落，和一個畫廊老闆聊著「印象派在cyber時代的復興」。

  那個畫廊老闆正滔滔不絕地評價阿塔吉斯銅像的「流線型美學」，夸丁總的審美永遠是行業標杆。

  陸見深微笑著附和，目光越過對方的肩膀，在全場中逡巡，掃過主人公驕矜的小臉，掃過策劃指揮棚盯著節目單的周仲明，掃過舞台屏幕後面蓄勢而發的機器愛人，臉上那道恰到好處的微笑依舊毫無破綻。

  他收回目光，飲了一口香檳，道：「丁總的審美確實無人能及，不過我聽說今天的壓軸節目是一條真正的美人魚？據說是從深海打撈上來的？」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這得花不少錢吧？」

  畫廊老闆看了看四周，傾了傾身，壓低聲音道：「世界上哪兒來的真正的美人魚，都哄小孩的童話，知道吧。」

  「哦？」陸見深佯裝詫異，「那是怎麼弄到的？」

  「人有錢嘛，什麼東西都買得到。」畫廊老闆伸出一隻手，比著陸見深的大腿做了一個切割的姿勢，「拿人定做唄。」

  「反正窮人也沒本事追究。」

  陸見深笑了一下。唇角動得比他的意識還快，但眼底是冷的。

  他把香檳杯舉到唇邊，擋住了那半張臉。

  沈時依舊隱藏在舞台幕布之後，目標鎖定別墅二樓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丁傲還在裡面。

  他的多光譜視覺穿透那扇厚重的紅木門，看見丁傲正站在碎紙機旁，手裡攥著一疊文件正慢條斯理地，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他並不知道灰鸌已經失聯了整整一個上午，也不知道策劃總監在指揮棚里急得把咖啡杯摔成了八瓣，更不知道這座島上所有通訊信號早在幾個小時前就被特動處的電磁屏蔽吊艙全頻段壓制。

  他還以為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阿塔吉斯會在晚上十點整從泳池底浮上來，他女兒會站在所有賓客艷羨的目光里接過那條人魚的手。

  沈時將書房的實時畫面縮小，按下通訊器：「書房目標仍處於非警戒狀態。周仲明，燈光和音響是否準備就緒。」

  周仲明的聲音從加密頻道里傳來，低沉而短促：「全部就緒。等你指令。」

  沈時讀取了此時的時間，13:48分，他通過加密通訊系統平穩下令：「目標丁傲已進入可控制範圍，可以收網。Bravo小隊從二樓走廊包抄，我親自進書房控制丁傲。周仲明同步切斷全場燈光音響，Charlie小隊封鎖所有出入口，所有賓客就地控制，逐一核查身份後有序疏散。」

  他的邏輯鏈很簡單，也很清晰：丁傲是核心目標，賓客是潛在人質，如今核心目標已近在眼下，越早控制核心目標，任務的成功率越高，不必要的變數越少。

  這是最優解。

  陸見深的聲音卻切了進來。

  「不要現在動手。」

  陸見深從宴會廳那邊繞到舞台幕布後方，西裝領口還別著那張偽造的媒體通行證，手裡那杯香檳已經換成了礦泉水。

  他看著沈時的側臉，重複了一遍：「不要現在動手。」

  沈時轉過身來，問為什麼。早結束早收網，陳念就早一刻奪回公道。

  陸見深沒有多說別的什麼，只說了一句：「至少，不要剝奪一個孩子吃自己生日蛋糕的權利。」

  沈時沉默了一會兒，多光譜鏡頭在陸見深臉上停著，散熱口的藍光輕輕閃了一下。

  他拿過一張隨處可見的節目單，看見吃蛋糕的環節在觀影結束之後，阿塔吉斯正式出場之前。

  然後他在通訊頻道里開口：「行動時間調整為晚上十點整。丁甜甜的生日蛋糕環節保留。」

  「各小隊繼續原地待命，周仲明繼續控制燈光音響系統。十點之前，不要讓任何人察覺異常。」

  雖然這一點也不符合最優解，但是是他在一堆冰冷的條令里找到的唯一一條關於人情的條款。

  沈時已採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