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好，阿塔吉斯

  沈時把這條訂單詳情同步給陸見深。

  陸見深在醫院走廊里接收了通訊。

  沈時問：「你昨天說的那名叫陳念的受害者，現在怎麼樣了。」

  陸見深從那份訂單詳情的界面上移開目光，落進病房裡，那個沉默著的美少年身上，喉頭哽得難受，聲音嘶啞：「他很不好。」

  通訊器那一頭的沈時沒有說話，兩人之間靜默了很久，陸見深說：「雖然他現在的情緒已經平穩下來，但他患上了嚴重的解離性身份障礙，被植入了一個虛構身份，堅信自己是阿塔吉斯。」

  陸見深往走廊更深處走去，在盡頭的窗戶下嘆了口氣，靠牆無力地滑坐下來：「沈時……你知道嗎？他再也變不回陳念了。」

  「其實我有能力讓他恢復記憶，可是……」

  陸見深欲言又止，但沈時明白他想說什麼。

  承認自己是陳念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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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味著承認自己是一個被挖掉雙眼、截斷四肢、洗腦成別人玩物的受害者；

  意味著重新面對那份再也拿不起畫筆的錄取通知書；

  意味著在往後漫長的餘生中反覆回到那個手術台上，每一秒都生不如死。

  而成為阿塔吉斯，至少還是一個完整的，會畫畫的人魚王子。

  過了很久，沈時在通訊器那一頭說：「我以特動處處長的身份向你保證，所有受害者的公道，我會一個一個追回來。」

  「在這之前，就讓他做阿塔吉斯。」

  陸見深點點頭，說好。語氣溫柔了許多：「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通訊就到這裡，陸見深收起手機，往病房裡走去。

  病房的白紗簾在日光下輕輕擺動，陳念安安靜靜地靠坐在床頭，下半身蓋著一條薄毯，毯子下面從大腿中段開始空蕩蕩的。

  他的雙眼被紗布蒙著，雙臂從肩膀處被整齊地截斷，繃帶繞過胸口，在鎖骨下方交叉固定。

  他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右手，沒有左手，沒有能握住畫筆的任何一根手指。

  陸見深在他床邊蹲下來，他那張美到令人失神的雌雄莫辨的臉微微偏了過來，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陸地上的人類醫生，你好啊。」

  陸見深勉強勾起一個笑容，用輕快的語氣說：「你好，阿塔吉斯。」

  「今天感覺怎麼樣呢？」

  阿塔吉斯的眉毛蹙了蹙：「不太好。我什麼也看不見，摸不著。」

  「醫生，我的尾巴呢？還有我的手，我的眼睛。 我怎麼變成這樣了？我好像，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不記得我是怎麼來到陸地上，又是怎麼失去了尾巴，失去了眼睛和雙手。包括在海底的記憶，也忘記了。」

  「我只記得我會畫畫。」

  「還隱約記得……有一個女人在我耳邊哭。」

  「哦，還有，我還記得我是一個禮物。」

  「小主人的生日禮物。」

  陸見深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受了很嚴重的傷。你被陸地上壞人的網纏住了，傷得很重。你的魚尾、你的眼睛、你的手，都被那張網弄傷了。醫生幫你把它們取下來，讓你先在陸地上養傷。」

  「然後，你不是什麼禮物。」陸見深堅定地對他說，「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把你當做生日禮物送人，我們正在調查，不會讓你變成生日禮物的。」

  陳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陸見深輕輕按了按陳念殘留的肩膀邊緣，力道很輕，讓他知道有人在這裡。

  「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大海里去？」陳念說，「人魚的故鄉應該在大海里。」

  陸見深笑了一聲，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瓶鹽點。

  拿到他耳邊搖了搖，水花在瓶子裡沙沙作響。

  陸見深說：「你雖然現在暫時回不去，但我帶來了你家鄉的海水，你要嘗嘗嗎？」

  陳念一愣，旋即點頭：「好啊。」

  陸見深擰開瓶蓋，插入一支吸管，送到他乾涸的唇邊。

  陳念一邊喝鹽典，陸見深一邊補充場景：「你住那片海真的很漂亮，海水清澈得像藍寶石一樣，我沒忍住偷喝了一口，差點咸死我。」

  「可能對你們人魚來說就不咸吧，對嗎？」

  陳念笑彎了唇角：「不鹹的，還有檸檬的香氣。」

  話音落，陸見深掏出手機，播放一段大海的白噪音音頻，放在他的枕邊，海浪的聲音起起伏伏，讓陳念感到很舒適。

  陸見深又從大褂口袋裡掏出幾個貝殼，那是昨天溫晚去大海邊撿的，刷洗乾淨了，今天早晨拿給陸見深。

  「怕你想家，我的同事還順便撿了幾個漂亮的貝殼。」他把貝殼輕輕貼著陳念的臉蹭了蹭，「再修養一段時間，你的魚尾巴和雙手就能長回來了，眼睛也能看見了。」

  「好。」陳念說，「等我的手和眼睛恢復好了，我要畫一幅畫送給你們。」

  「好啊。」陸見深面露驚喜之色，「那你給我畫一幅我和機器人並肩站在一起的畫。」

  「機器人？」陳念來了興趣，在腦海裡面構思場景，「你能具體和我說說，是怎樣的機器人嗎？」

  陸見深看他來了興致，喜出望外，這說明他的病情在逐漸好轉，於是他坐在陳念身邊，一點點講給他聽。

  陳念問得很仔細，包括機器人的眼睛形狀是怎樣的，都問了。

  還能想像，還對未來抱有希望，就是給陸見深最好的反饋。

  陸見深和他約定，等他的傷養好，長出眼睛手臂和尾巴的時候，他們的新房也裝修好了，到時候，邀請他來家裡做客。

  那個機器人會烤香噴噴的小蛋糕。

  「那就這麼說定了。」陸見深替他理了理頭髮，「你一定要好好養病，我的新家還等著你吶。」

  「我會的。陸醫生。」

  「祝你和你的機器人愛人白頭偕老。」

  第二天早晨，另一名女醫生進病房裡來了，陳念雖然什麼也看不見、摸不著，但他知道，那是一名叫溫晚的心理醫生，是陸醫生的副手。

  「溫醫生，下午好啊。」

  溫晚很高興地說：「下午好啊，阿塔吉斯！你聽出我的聲音了？」

  「嗯。」人在失明後，聽覺會變得格外敏銳。

  溫晚笑著從身後掏出一串bulingbuling的東西，用力搖晃，說：「我給你帶了一件禮物，我想你肯定會喜歡，猜猜是什麼？」

  陳念靜心側耳聆聽，心下瞭然，笑了：「是風鈴？貝殼做的風鈴。」

  「哈哈——沒錯！」

  師兄說現階段最重要的是為陳念構建一片真實的海。於是昨天晚上，溫晚從醫院離開後，特地去海邊撿了許多貝殼，回到家，將它們串聯在一起，做成了一串風鈴。

  溫晚走到窗邊，把風鈴懸掛在窗下：「這樣風吹來的時候，你就不會孤單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