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機器，只有最優解
光頭強的聲音擦著她的耳廓響起，又冷又黏，像濕軟土洞裡蜿蜒遊走的蛇。
他挾持著溫晚走進家屬等候區，遮陽棚下瞬間炸開了鍋。
家屬們尖叫著四散奔逃，特動處留守在此的隊員們紛紛舉起了槍。
那個剛才被溫晚攙扶過來的解離症女人被混亂的人群撞得歪倒在地，文件袋從膝上滑落，錄取通知書和那幅畫散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被慌亂的腳步踩過來踩過去。
女人終於尖叫出了聲，像個瘋子一樣趴在地上嚎啕。
「退後！全部退後！」光頭強劇烈嘶吼，拖著溫晚往後退，後背撞上了物資台的邊緣，那盞被撞歪的應急燈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扭曲的陰影。
他指向那些荷槍實彈的特動處隊員，脖子上青筋暴起：「你們這群臭當官的！把槍放下！不然——我現在就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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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溫晚被他箍在身前，他身上的汗臭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散發出刺鼻氣味，快要把剛才囫圇吃下去的盒飯都吐出來了。
但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尖叫，用微微發抖的手悄悄按住了自己白大褂口袋裡的通訊器，將音頻頻道調到全隊共享。
因為師兄教過，心理醫生永遠不會，也不能崩潰。
一切都有解決的辦法。
但現實，好像更嚴峻一點。
周仲明帶著精銳小隊聽到動靜趕過來了，立即把混亂的人群疏散到自己身後，特動處的成員圍成一圈精密的鐵桶，一條無法撼動的安全線。
但所有人礙於他手裡的人質都沒敢靠近，光頭強獰笑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可攜式硬碟。
他將硬碟高高舉起，嗓門拔得極高，猖狂地大笑：「我知道你們想要這個——這裡面有供體名單、買家記錄、麻醉劑進貨渠道，還有你們最想查到的中層技術提供方的聯繫方式！全部都在這裡面——」
「你們這群臭當官的——想要嗎？！我不給你們，哈哈哈哈哈——」
「你們以為一個個杵在那裡不靠近就萬事大吉了？！真他媽的想得美！」
光頭強的目光在包圍他的隊員臉上掃過，看著他們憤怒卻不敢上前的樣子，笑聲愈發癲狂：「老子現在就把這塊盤砸了——你們技術處那群書呆子就算把硬碟泡在恢復液里也撈不出半個字節！到時候供體名單沒了，買家記錄沒了，進貨渠道沒了，你們白忙活一場，老子就算死刑也是賺的！」
那張硬碟里存著他們所有的犯罪記錄，它毀了，一切都功虧一簣。
這場有組織有預謀的綁架和非法改造，幕後黑手到底是誰？買家是誰？是誰在操縱這一切？截肢之後，用以替換的機械又是從哪裡生產的？所有線索就都斷在這裡了。
這十三個受害者，十三個家庭的冤屈和公道將沉於永夜。
光頭強也正是拿定了這一點，拼著玉石俱焚的下場，也不想讓這些人好過——
話音落，他把硬碟高高舉起，對準物資台鋒利的金屬邊角，臉上的笑容猙獰而亢奮：「想要嗎？老子給你們——碎片！」
周仲明幾乎目眥欲裂，這一砸砸下去，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千鈞一髮之際，他也不管心理評估處那個心理女醫生的處境是否危險了，拔腿上去就要搶奪——
「找死——！」光頭強的刀尖已經插入了溫晚的脖頸，血液噴薄而出——
從帳篷里奪步而出的陸見深一過來就看見這番景象，肝膽欲裂：「溫晚！！！」
溫晚張大了嘴，用盡了力氣也只能發出嗬嗬的氣聲，鮮血像噴泉一樣從刀尖迸出。
光頭強見狀笑得更加得意，給在座的所有人一個選擇的遊戲：「你們選吧——？保女人，還是保硬碟？」
「快點！我沒有那麼多耐心陪你們玩了！給你們數三個數——」
「三！」
周仲明被陸見深死死拽著，兩方僵持不下，沒有人能在這個時候做出選擇，因為根本就沒有正確選擇，怎麼選都是錯。
「二——！」
誰也沒有發現，黑暗的遠方外，幽幽亮起了一圈極細的微光。
那是一顆人類眼球大小的多光譜鏡頭，褪為極淡的灰白色，像是覆了一層薄霜。
虹膜邊緣的納米級光圈開始無聲旋轉，轉速飛快，在瞳孔周圍拖曳出一圈極細的幽藍色光軌，無數條數據流從瞳孔深處湧出，被投射到空氣里。
彈道弧線、風速矢量、目標移動軌跡、障礙物厚度、能量衰減曲線，全部以半透明的三維光網形式逐層疊加。
光頭強大笑著，喊出了：「一！」
他拿硬碟的手往下猛砸——
同一時間，砰——
溫晚沒有感覺到疼，那一瞬間，她只感覺到渾身被什麼東西濺到了，溫熱的、黏糊糊的、帶著鐵鏽味的東西。
然後箍在她身前的手臂忽然鬆了，那柄抵在她脖子上的摺疊刀擦著她的肩胛骨滑落下去，刀尖在地面上磕出一聲清響。
然後她聽見周圍的尖叫聲，比剛才更尖利了。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白大褂的前襟上全是血——不是她的血。
她剛才脖子上的傷口只有淺淺一道，血已經凝了。
這些血是從她身後噴出來的。
光頭強的兩條腿飛出去的時候，她甚至沒有看到那個畫面。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只剩下一片紅色。
光頭強在頃刻之間變成兩半了。
他不可置信地倒地，看見自己的兩條腿飛出去了，躺在不遠處的血泊里。
然後，看見一個半邊銀灰色的人影，踏著滿地狼藉緩步而來。
左手的能量炮變化成高周波長刀。
他驚恐地盯著來人，看到他的這一瞬，知道自己惹了絕對不該惹的人，痙攣的喉嚨擠出幾個字眼：「代達……羅斯……作品一號……」
沈時面無表情地走過來，先把人質溫晚交給陸見深，然後再光頭強面前蹲下，多光譜左眼的虹膜還未完全從灰白色的彈道計算模式中退出，瞳孔邊緣那圈幽藍色的光軌仍在緩緩旋轉。
他對準了光頭強，從他手裡扣走了那枚完好無損的硬碟：「代達羅斯作品一號是已刪除的無效代號。我的新名字叫做：沈時。」
「另外，你說得對。」沈時的左臂依舊維持著高周波長刀的武器形態，抵住了他的胸膛，懸而未落，「人類的確不能做出兩全選擇，但很可惜，我是戰鬥型仿生機器人。」
「人類囿於情感才做取捨，機器，只有最優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