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錄取通知書

  臨時救助站在廠房北邊的空地上已經運轉一整天了,心理評估處的專員還在忙碌。

  陸見深帶領心理評估處的專員,在遮陽棚下搭起簡易分流區,把受害者按照輕重程度從外到里安置好,配合各大醫院抽調過來的外科醫生同步進行心理疏導。

  沒有獲得額外批准的家屬不能進入,統一在臨時救助站的外圍等候。

  陸見深和溫晚,在一具最嚴重的軀幹前做心理干預。

  是真正意義上的軀幹,這位受害者被截去了雙手和雙腿,連帶兩顆眼睛,都沒有了。

  這是陸見深從醫這麼多年來,遇到的最嚴重的傷患,沒有之一。

  他連最基本的五感錨定法都沒辦法使用,他沒有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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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看不見東西了。

  陸見深作為首屈一指的心理專家,在臨床上永遠沉穩的手,此時也忍不住顫抖。

  家屬等待區依舊吵吵嚷嚷,哭罵聲此起彼伏,這些還哭得出來罵得出來的家屬情況還算好的,只要安撫情緒就好了。

  那些不哭不鬧的,看起來省事,實則才最讓人擔心。

  一個中年女人呆呆地坐在角落旁邊的地上,瞪著棚上掛著的那盞燈,沒有哭,也沒有動靜。

  她的膝上放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袋子裡裝著一張錄取通知書。

  「錄取通知書

  陳念同學:

  經學院招生委員會審核批准,你已被我院油畫系正式錄取。請於規定時間內持本通知書來校報到。

  你的專業考試成績為:素描 95分,色彩 98分,速寫 95分。綜合排名:全專業第一。

  ——美術學院」

  女人的手指把文件袋原本整齊銳利的邊緣摳出了毛邊,每隔一會兒就會從文件袋裡,那張錄取通知書下把一幅畫抽出來,愣愣地看,顫顫巍巍地摸。

  畫裡是她自己,是她的兒子畫的。

  錄取通知書也是她兒子的,今年剛考上。他從小就想當畫家,畫的第一幅畫就是媽媽。

  畫裡的她正在做小蛋糕,陽光從廚房的小木窗灑進來,把她柔軟的頭髮都映成金色的。

  臉上的笑意是那麼溫柔,明媚,而現在,煞白的應急燈懸在她頭上,燈下的她頭髮已白了一半。

  兒子把這幅畫拿給她的時候,和禮物一起,說媽媽生日快樂。

  說自己一定會成為最厲害的畫家,到時候開畫展,把這幅畫做成巨型幕牆,擺在展廳的入口。


  現在,他的手沒了。

  眼珠子也沒了。

  她趕來的時候,看見兒子躺在擔架上,只剩下……一具軀幹了。

  四肢都沒有了。

  他滿身是血,臉上原本該是兩顆眼睛的地方變成了血乎乎的兩個大洞,兩隻手臂從肩膀處被截掉了,露出白花花的骨頭。

  還有一雙腿,從大腿中部以下都被截掉了。

  她撲上去想抱住他,被醫護人員攔下,她拼命伸出手,只能觸碰到擔架邊緣冰冷的金屬。

  世界在喧囂,身邊的人在哭喊,她的世界卻像被人摁下了靜音鍵,她什麼也聽不見,眼前景象變成一片扭曲的光影,她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嘴唇翕動,想大叫,叫不出來,只能顫抖,就這麼傻傻呆呆地坐了很久。

  畫裡的她還在做小蛋糕,

  畫外的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是溫晚把她攙扶過來這裡安頓的。

  溫晚在帳篷里進進出出,每次經過她身邊時,都會把手裡那杯沒動過的熱水放在她腳邊,一連放了三次,她一次都沒喝。

  她在師兄兼上級的陸見深身邊打下手,她不敢看眼前血淋淋的畫面,目光便時不時會落到外面那名女人身上,觀察她的狀態,擔心她坐在地上,會不會涼。

  她已經出現了解離症狀,這是大腦在遭遇無法承受的極端創傷時啟動的終極保護機制。

  她不是不想說話,是說不出來。

  她的意識已經暫時從這具軀體裡抽離出去,把所有的痛苦都封存在一片灰白色的靜默里。

  再不干預,後果真的無法想像。

  她實在無法面對眼前的場景,便向一旁忙著將陳念的意識喚回來的陸見深低聲申請。

  她無法面對這些,至少,可以試著去紓解他的母親。

  陸見深有些擔心,因為沈時剛剛在通訊頻道里發來的提醒。但此刻,作為一名心理醫生,他沒有理由攔著她。

  因為受害者遠不止從廠房裡救出來的這些人,他們的親人,同樣是。

  最終,陸見深只是說了句:「萬事小心。」

  溫晚點點頭,邁出帳篷,撥開喧鬧哭泣的人群,來到她身邊。

  她坐在她身邊,用陸見深教過他的五感錨定法,引導對方通過觸覺重新感知當下。

  世界依舊吵吵鬧鬧,她的出現像覆蓋一切雜音的溫和白噪音,把處在崩潰邊緣的人一點點拉回來。

  地上有打翻的飯盒,被踩扁的礦泉水瓶,散落的紙巾團,沒人有功夫去收拾,頂上掛著的應急燈被一個人的腦袋不小心碰了一下,帳篷里的光影頓時晃了一下,拖出一片扭曲的光影。


  溫晚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影蓋下來,他的眼眶紅紅的,身穿一件灰撲撲的連帽衫。

  他的步伐很輕,脊背微弓,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醫生,可以給我一包紙巾嗎?我媽她……一直在哭。」

  溫晚正全神貫注地引導身旁的女人進行平穩呼吸,頭也沒抬,只指了指物資台的方向:「紙巾在台子下面,自己拿就行。」

  男人沒有動,嘴唇抿了抿,把手裡已經用見底的紙巾往前遞了遞:「我看了,那下面沒有了,才來找您的。」

  溫晚終於轉過頭來。思忖片刻,她知道哪裡還有紙巾。

  遇到這種事,大家都不容易,她能理解家屬此刻的心情,能幫就幫一把吧。

  於是她拍了拍女人的肩,起身去拿,男人跟上她。

  她用筆尖劃開紙箱上的透明膠帶,拿出一包遞給男人:「給。」

  男人的手伸出去,接過的卻不是紙巾——

  他出手迅疾,五根手指抓起溫晚瘦細的手腕,猛地收緊,像一把鐵鉗般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溫晚大叫一聲,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已經被拽起,被男人牢牢箍在身前,一柄鋒利的摺疊刀死死抵上了她的脖子。

  「別動,不然割了你的脖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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