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委屈,不甘,人之常情
新人的模擬對抗演練安排在上午十點,地點在地下三層的全封閉模擬戰鬥室。
沈時提前到達,站在觀察室的單向玻璃後面,多光譜鏡頭逐行掃描下方場地里正在熱身的六個新人。他們的心率普遍偏高,手心出汗量超過基準線,有兩個人的瞳孔擴張幅度顯著,是恐懼。
他的回歸在特動處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這些新人顯然已經聽說了關於那個「機器處長」的傳聞。他逐條記錄下每個人的生理數據,然後推開觀察室的門,走下樓梯。
那六個新人瞬間安靜,齊刷刷地盯著他看。
那個左眼泛著機械藍光、左臂在制服袖口下隱約透出銀灰色金屬光澤的人,比他們聽過的所有傳聞都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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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冷漠的人之前還可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是機器人,那就超綱了。
機器人不講感情,不講道理,只講數據。
「今天的模擬對抗演練由我親自帶隊。」他的聲音平靜地像個AI。
「規則如下:你們六人分為兩組,輪流與我進行對抗。目標不是擊敗我——你們做不到。目標是堅持儘可能長的時間。我會根據每個人的表現打分。分數計入本周考核。」
沒有人說話。一個站在後排的新人喉結滾了滾。
「第一組,三人,準備。」
沈時脫下制服外套,搭在旁邊的武器架上。他裡面穿的是一件修身的黑色戰術內襯,沒有袖子——左臂完整的機械結構暴露在模擬戰鬥室的冷白燈光下,從肩關節到指尖,銀灰色的合金骨骼泛著冷冽的光澤,每一根手指的關節都精密得像微型鐘錶。
他活動了一下左肩關節,散熱口在肩胛骨下方極其輕微地張開又閉合。
「開始。」
新人們的戰術配合還算有模有樣,兩人正面牽制,一人繞後突襲。
沈時沒有啟動武器模式,只是用最基礎的格鬥動作應對。
他偏頭閃過正面襲來的訓練匕首,左手抓住另一人揮來的拳頭,借力一帶將他推向繞後的第三人。
幾個回合下來,新人們氣喘吁吁,他站在原地,散熱口的閃爍頻率沒有一絲變化。
「配合有進步,但繞後突襲的時機晚了不到一秒。如果再快一點,你的匕首能碰到我的後背——雖然不會造成任何傷害,但至少能觸發我的防禦評分系統。現在你們三個的分數分別是六十二、五十八、六十一。下一組。」
觀察室里,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幾個沒事幹的行動處老隊員。
趴在玻璃上,一個資深特工用胳膊肘撞了撞旁邊的人:「三年前,我跟他出過任務。他剛才那個借力側摔的角度,和以前一模一樣。媽的,他還記得怎麼摔人。」
站在角落的周仲明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看著玻璃下方那個左臂泛著銀光的背影,剜了一眼,掏出口袋裡的煙盒與打火機,走到一邊的樓梯通道口抽菸。
忽然遇到一個人。
一身煞白大褂的陸見深出現在樓梯口,左手又揣著那本誰見誰怵的文件夾板。
周仲明也不例外。
陸見深眯了眯眼睛,露出一個隨和的笑意:「上午好啊,周副處。」
周仲明原本臉上的神色頓時斂了,忙摸摸口袋,掏出煙盒,抽一支煙拋給他:「陸監察。」
陸見深接了煙,沒點,靠在樓梯通道口的牆上,和周仲明隔著半臂的距離。兩個人一個在陰影里,一個在光線下。
「周副處怎麼不在裡面看新人訓練?」
「看到了。」周仲明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樓梯通道冷白的燈光里緩緩上升,「技術處那邊還有數據包要測試,出來抽根煙就回去。」
陸見深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道:「你抽菸的頻率比幾個月前高了。我記得你以前不抽這個牌子,換煙了?還是在門口便利店隨便拿的?」
周仲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煙盒,嘴角動了一下:「陸監察連我抽什麼牌子都記得。」
「職業習慣。」陸見深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語氣輕描淡寫,「你最近睡眠不太好。每天入睡時間平均比上個月晚了不少,深睡時長也偏短。早上鬧鐘還沒響就醒了,躺到該起的時候,和沒躺一樣。」
周仲明這些時日以來所有微乎其微的變化,陸見深都盡收眼底。
咖啡加的糖比以前更多,是因為身體在渴求糖分,這是典型的睡眠不足代償。
香菸的牌子換了,煙氣菸鹼量從0.8mg上升為1.2mg。濃度更高,吸入更深,吐出的煙霧更濃。在心理學上,焦慮水平越高,吸菸者對尼古丁的渴求越強,攝入頻率越高,單位攝入量越大。這是典型的廣泛性焦慮伴物質依賴傾向。
周仲明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就知道,和這個人面對面,即便什麼都不說,他也能給你剝洋蔥的一層層剝到只剩下一顆赤裸裸的心。
而你心底那些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小心思,在他面前無處可藏。
他太會從一個人的眼睛裡讀出情緒來了。
每個被他評估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眼睛挖了。
周仲明煙夾在指間燃了一小截,灰燼落在冰冷的瓷磚上。
陸見深依舊沒有點燃那支煙,在指尖轉了一圈,放進自己胸口白大褂的口袋裡,與鋼筆並排放在一起,一語道出真相:「周副處,你在委屈。」
「三年了,處長的位置很快就該是你的了,你替他扛了這麼久,他卻在這個緊要關頭回來了。坐回了那把椅子。他甚至不用睡覺,不用吃飯,不用像你一樣熬到凌晨三點靠咖啡和意志力硬撐。他只需要插上電,幾秒鐘就能處理完你一天的工作量。」
「對嗎?」陸見深的眼裡依舊含著笑,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能靠著絕不筆直站著。樓道窗戶外的風微微捲起他雪白的衣角。
周仲明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陸監察,你每次給人做心理評估都這麼狠嗎?」
他盯著他手上的文件夾板,半晌,道:「你不會給我做記錄吧。」
陸見深聳聳肩,笑了:「委屈、不甘。人之常情而已。不在心理評估的強制干預範圍內。除非你什麼時候開始在夢裡也在跟沈處長比誰先批完報告,記得來找我。」
周仲明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笑了一聲。
模擬對抗結束後,沈時回到辦公室,把新人們的評估報告逐份錄入系統。
他的評分標準精確到毫秒——反應時間、戰術判斷、壓力狀態下的心率控制,每一項都有量化的基準線。
六份報告寫完,他看了一眼時間,拿起桌上那瓶陸見深早上塞給他的牛奶和紅棗小蛋糕。
他拆開來吃了。日誌里寫了一行字:「模擬對抗完成。新人整體水平中等偏上。加餐:牛奶一瓶,紅棗小蛋糕一個。味道偏甜。陸見深說上午會餓,數據分析顯示他的結論不適用於我。」
「但蛋糕我已經吃完了。原因不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