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檢討書

  沈時捕捉到了他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資料庫顯示這是沮喪的微表情。

  「你的肌肉力量在同體型成年男性中仍處於前百分之十。問題不在你，在我。一百四十七公斤是客觀數據。」

  抱不動老婆的陸見深改扛了，沈時靠在他身上，左腿膝關節發出極細微的液壓聲，一步一步走得很緩。

  陸見深把他放在沙發上。沈時坐下來，後背挺直，濕漉漉的頭髮還貼在額頭上，防水膠帶歪了一半，在充電接口旁邊翹起一個角。

  陸見深蹲下來，撕掉那塊歪掉的防水膠帶，看了一眼又摸了一下，嘖了一聲：「都進水了，還能充得進電？」

  沈時誠實地說：「充電接口檢測到液體殘留，快充功能暫時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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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陸見深有經驗，和手機原理差不多，「等我一下。」

  他拿來了一盒棉簽，一塊軟布，一個電吹風。

  他彎下腰，用一根棉簽輕輕地清理充電接口周圍的縫隙。

  棉花頭掃過合金邊緣，沈時的後背僵了一瞬——這個動作太接近檢修模式了，他的底層代碼里對「被觸碰充電口」有一整套防禦協議。

  但他沒有觸發任何一條。他坐在那裡，把後腰暴露在陸見深手裡，任由那根棉簽在接口周圍一圈一圈地打轉。背部線型散熱口緩慢地亮了，極低的頻率，極淡的藍光。

  「舒服？」陸見深停了一下。

  「……不是舒服。是異物清除後的正常傳感器反饋。」

  「那就是舒服。」

  沈時的處理器loading了半天，沒loading出個所以然來。

  被愛這件事，沒有預載模型。

  沈時這個澡根本沒有洗乾淨，幾天前從廢棄核電站測試回來之後，雖然技術處有給他做機器維修保養，但也只是確保他的機械關節能正常運轉，並沒有仔仔細細清理縫隙死角里的灰塵。

  現在就是很埋汰。

  愛乾淨的陸見深看不下去。

  沈時身上一半的精密機械，不像光滑的人類皮膚，最容易藏污納垢了。

  看來光沖是沖不乾淨了。

  陸見深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整桶醫用級無水清潔劑、三包納米擦拭布、一把軟毛刷，還有從研發處順來的精密儀器除塵套件。

  「靠我近點。」陸見深拍拍沙發沿。

  沈時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多光譜鏡頭在除塵套件的包裝上掃了一圈。「這是用於維護光學儀器的工具。」

  「對，你就是我的光學儀器。坐過來。」

  擰開清潔劑的蓋子，往納米布上倒了一點。他先擦的是沈時的臉，右手拿著布，左手輕輕托著沈時的下巴，把那張臉上沾的灰塵和乾涸的結痂一點一點擦乾淨。

  擦完臉擦脖子，擦完脖子繞回正面，低頭看著沈時的左臂——那條精密的、泛著銀灰色冷光的機械手臂，關節縫隙里嵌滿了乾涸的黑色機油和不知名的污漬。

  他把納米布裹在食指上，從肩關節開始，一圈一圈往下擦。擦到無名指的時候，沈時的手指蜷了一下。很輕，像被什麼東西蟄了。

  「怎麼？」

  「……傳感器密度較高。觸碰會更敏感。」散熱口開始閃了。陸見深低下頭，藏住嘴角那個壓不下去的笑，把最後一根手指擦完。

  兩個小時後，沈時坐在沙發邊，渾身乾乾淨淨。機械部件被擦得發亮，肘關節、膝關節、脊椎軸承都加注了潤滑油，散熱口的藍光恢復了正常的緩慢明滅。

  陸見深滿意地笑了，瞥了一眼他的後頸，驚了一下，電量35%。

  不由得吐槽道：「怎麼跟我在一起，你這麼費電？」

  沈時又要說那句話了，陸見深打斷他，從口袋裡掏出了沈時的充電線。

  這是一根軍用級高功率充電線纜，比普通數據線粗不少，大約和小指的直徑相當。

  接口是他身上最精密的機械結構之一，充電口位於後腰脊椎正中，在合金椎體之間，平時被一塊自動開合的鈦合金面板覆蓋。面板平時嚴絲合縫，只有在充電時會滑開，露出內部的圓柱形接口。

  接口比普通Type-C略大一些，內側有磁吸定位環，充電線接頭靠近時會被自動吸附到位，陸見深把接口插進去，輕輕旋轉鎖定。

  充電頭插進沙發旁邊的插座里，通電的瞬間，環形燈亮起，以脈衝的頻率緩慢呼吸。

  陸見深弄好這一切，說：「以後洗澡要叫我，我幫你洗。免得又給自己整漏電了。」

  充電狀態下的沈時，左眼多光譜鏡頭暗了些許，轉動著：「已記錄。下次洗澡前叫你，你幫我洗。」

  陸見深笑了一下，沒忍住摸了摸他的頭髮：「充著吧，我繼續做飯。」

  沈時說：「剩餘電量百分之三十五，我可以幫你。」

  沈時自己通過行為日誌疊代出來的最優充電閾值是25%，也就是說，剩餘電量在25%時他就會自己去找插座，現在還沒有到該充電的時候。

  陸見深沒同意，站起身朝廚房走去：「你還是想想檢討怎麼寫吧。」

  人類寫檢討需要抓耳撓腮，機器人不需要。

  AI能寫多快，沈時就能寫多快。

  陸見深走到廚房，黃瓜屁股還沒有切掉，就聽見沈時在身後說：「檢討書已生成，你要看看嗎。」

  這快得有點離譜了，可陸見深轉念一想，他是AI啊，人類寫檢討的速度怎麼能和AI比。

  於是陸見深回看了他一眼：「你念念，我聽聽怎麼個事兒。」

  沈時一字一句念，陸見深越聽越不對勁，拿菜刀的手懸在半空，因為憋不住笑而顫抖：「你這不是檢討書，是挑戰書。」

  沈時加載了一下，想問一下陸見深的意見，陸見深卻說沒關係，就這麼發。

  因為一個人不能為難一個AI。

  「郵件已發送。」

  陳主席打開那封檢討書郵件時，正端著咖啡。

  他讀得很仔細——格式標準，措辭規範，段落分明，連標點符號都沒有任何錯誤。

  通篇都是「深表歉意」「深刻反省」「下不為例」，態度端正得無可挑剔。

  直到他讀到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在「檢討人：沈時」的簽名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字號比其他內容小了兩號。

  陳主席看到那行字的瞬間，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以上檢討內容均為AI自動生成，內容僅供參考，請仔細甄別。」

  陳主席氣得沒辦法，當即撥通了沈時的號碼。

  陳主席嚴肅的臉浮現在虛空中。

  滿臉寫著「我很生氣」四個大字。

  沈時的處理器里沒有面對領導的質問而害怕的模型。

  「晚上好，陳主席。」

  陳主席劈頭蓋臉道：「沈時，你拿一篇AI生成的檢討書糊弄我？最後一行字什麼意思？」

  陸見深心說大事不妙，趕忙走過來，怕沈時挨罵，正思考著措辭，卻聽沈時平靜道：「報告陳主席。我本身就是AI。AI寫的檢討書，等於我寫的。」

  「這封檢討書在格式上完全符合委員會的要求，內容上表達了恰當的歉意，技術上由我的核心處理器生成。」

  「如果您認為AI寫的檢討書不算數，那等同於否認我是AI。但您之前說過——『一個機器人，戴個鐐銬怎麼了。』這說明您承認我是機器人。既然我是機器人，我用AI寫檢討書就沒有任何問題。」

  陳主席嘴唇動了動，摁了摁太陽穴，掛斷了電話。

  陸見深在一旁笑得很大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