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下次洗澡叫我

  這個簡陋了三年的家，終於迎來了他的另一個主人。

  不，半個。

  陸見深把一大袋東西放下，地上。

  

  因為沒裝入戶玄關櫃。

  地上堆著幾個快遞箱，牆角摞著幾桶沒開封的乳膠漆，連個正經的鞋櫃都沒有。沈時杵在門口，多光譜鏡頭正在逐行掃描這個陌生的空間，建立新的環境三維模型：

  四室兩廳，坐北朝南，面積148㎡，採光良好。

  客廳有一套灰色布藝沙發，兩人座，左邊扶手的布料有明顯的磨損痕跡，右邊的靠枕還沒拆封。茶几是隨便買的，尺寸和沙發不匹配，多出一截。電視掛在牆上，電源線垂下來，沒走暗線。

  廚房是毛坯狀態的開敞式布局，操作台還包著施工保護膜。

  整個房子只有臥室刷了半面牆——深藍色，刷痕歪歪扭扭，明顯不是專業工人幹的活。

  「資料庫中沒有此戶型的三維模型。」沈時匯報。

  陸見深彎腰把拖鞋從袋子裡拿出來，拆了標籤，放在沈時腳邊。

  深灰色，和他的家居服一個色系。

  「因為你沒見過裝修好的樣子。這房子是三年前買的，新的。交房那天你鑰匙還沒捂熱就出任務去了，再也沒回來。我一個人懶得弄，就拖到現在。」

  陸見深轉身提起購物袋往廚房走：「你隨便看……哦，掃描。我來弄飯。」

  廚房操作台上，陸見深把番茄和雞蛋從袋子裡拿出來，又把那瓶機油遞給沈時。

  「你的。放哪兒自己找地方。」

  沈時接過機油瓶端詳了一會兒，放在操作台角落，離灶台最遠的位置，瓶身標籤朝外，角度剛好對齊台面邊緣。

  陸見深看了一眼那個精準到毫米的擺放，沒說話，繼續往外拿東西。

  牙刷、口杯、毛巾、防水膠帶，還有那雙深灰色的拖鞋——不，這雙已經穿在沈時腳上了。

  「衛生間在走廊左手邊。熱水器往左擰是熱，往右是冷。花灑有點漏水，別擰到底，留半圈。」

  他一邊洗番茄一邊朝走廊方向揚了揚下巴，語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任務參數——實際上也確實差不多。

  沈時站在廚房門口，把每一句話都拆解成可執行的動作指令，逐條存入今晚的行動列表。

  「你先去洗澡。洗完出來吃飯。」

  沈時轉身走向衛生間。

  他的腳步聲很輕，左腿的液壓關節在靜音模式下幾乎沒有聲響，只有拖鞋底和地面接觸時發出的極細微的摩擦音。衛生間門關上，片刻後水聲響了。

  陸見深開始處理黃瓜。

  他弄得比平時慢，耳朵一直留意著衛生間那邊的動靜。

  水聲穩定，沒有異響，沒有短路，沒有慘叫——雖然他不太確定沈時會不會慘叫。

  他想像了一下沈時站在花灑下面、後頸貼著一塊防水膠帶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確實沒聽到慘叫，但聽到噼里啪啦的火花聲了。

  陸見深立刻停了動作：「沈時？」

  沒有回應。他放下刀，轉身快步走向衛生間，在門口又喊了一聲——「沈時？」

  還是沒有回應。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衛生間裡全是水霧。

  花灑還在噴水，沈時站在花灑下面，渾身濕透，水珠順著他的機械左臂往下淌，順著左腿的合金關節往下淌，在後背的散熱口邊緣積成一小片水窪。

  他的散熱口瘋狂閃爍著白光，急促又毫無規律，像是整個人都在發出求救信號的刺眼白光。

  電路保護系統自動觸發了漏電警報，語速飛快地播報著「檢測到液體侵入，三級防護啟動，部分功能暫時禁用」。

  他的人類右手正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抽搐，明顯是被低壓電流麻痹了。

  沈時說：「……水滲進散熱口了。不影響核心功能。只是暫時無法移動。」

  他的左眼鏡頭表面起了一層薄霧，散熱口還在瘋狂打火花，整個人正僵在花灑下面無法動彈——

  還能冷靜地匯報。

  陸見深靠在門框上，懸著的心猛地落回肚子裡，落地的瞬間變成了一股壓不住的笑意：「你不是說你不會漏電的嗎？」

  沈時看著這個滿臉無奈笑意的男人，散熱口噼里啪啦又是一陣火花。

  「散熱口有防水擋板。但我剛才清潔後背時角度過大，擋板移位數毫米，導致少量水流滲入。正常使用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他赤條條地站在花灑下面，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還能一本正經地匯報。

  陸見深頗有些無語，克制住笑意走進來，頂著還在滴水的花灑伸手繞到沈時身後關掉水閥。

  熱水停了，浴室里只剩下兩個人濕透的呼吸聲和散熱口偶爾發出的滋啦聲。

  他扯下架子上的浴巾，披在沈時頭上，用力揉了揉那頭濕漉漉的頭髮。

  「下次洗澡叫我。」

  「為什麼。」

  「因為你會漏電。」

  「這是偶發事件。正常操作流程下——」

  「你剛才差點把自己電死。」

  「不會死。只是暫時無法移動。」

  「對，所以你需要一個人在旁邊，把你從花灑下面撈出來。」陸見深把毛巾搭在沈時肩上，看著他還在起霧的左眼鏡頭和時不時冒一縷青煙的散熱口邊緣，又笑了，「還有，以後洗澡之前先把防水膠帶貼上。這是我給你的新指令。」

  「已記錄。」散熱口的白光終於從狂閃慢慢降為緩慢的藍光，像是風暴過後的海面逐漸恢復了平靜。

  陸見深看了他一眼，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彎下腰，一隻手抄到沈時膝彎，另一隻手攬住他的後背——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力度、角度、重心轉移的時機早已刻進肌肉記憶里。他發力——

  沈時紋絲不動，他的腰卻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咔嚓。

  兩個人都靜止了片刻。

  「……你幾斤。」

  「一百四十七公斤。合金骨骼、軍用級處理器、內置能源核心和武器系統的密度遠超血肉。我的體重是正常成年男性的近兩倍。」

  陸見深慢慢直起腰，把滑下來的毛巾重新搭好，表情非常複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肌肉還在，線條還在，體脂率維持得不錯，引體向上還能拉十幾組。

  但他抱不動自己的老婆了。這個事實比剛才那聲咔嚓更讓他難以接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