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需不需要刷牙？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轉了轉。處理器很快完成了語義分析——「家」這個詞在資料庫中沒有匹配的坐標。

  「我沒有家。宿舍尚未分配。當前最優解是——」

  「我家。」陸見深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握著沈時手腕的手指收緊了一點，「不對，是我們家。我們一起買的房子。床夠大，插座在床頭，離充電口不到一米。牆角不用你站。明天我讓後勤把充電椅搬過來。」

  沈時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陸見深的手握在那裡，溫度偏高，壓力適中，心率仍然比正常值高出不少。

  沈時沒有抽手：「以前的我住你那裡。數據可查嗎。」

  

  「……沒有數據。只有我嘴裡說的。你愛信不信。」

  幾秒後沈時站起來，把左手那摞簽好的報告在桌角磕了磕，碼整齊。

  然後他抬手關掉檯燈，辦公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後背散熱口的藍光在牆角里安靜地亮著。

  開車回家的路上，沈時安安靜靜地坐在副駕駛，這條路開來開去無數次，陸見深早已輕車熟路。

  在紅燈前停了下來。

  這種感覺暌違了三年，陸見深看著紅燈倒計時，一時有些恍惚，好似做夢。

  又想起來家裡什麼都沒有，考慮要不要去添置一些新的東西。

  他開始思考，機器人需不需要刷牙、洗澡。會不會漏電。

  他問沈時。

  沈時轉過頭，在處理器里認真地搜索這個問題。

  然後他說：「我的牙齒是鈦合金植入物，表面覆納米級仿琺瑯質塗層，不具備蛀牙條件。不需要刷牙。」

  陸見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他就知道。

  「那你的舌頭呢？舌頭還是肉長的吧。細菌滋生一樣會有口氣。」

  沈時沉默了一會兒。陸見深知道自己贏了。

  這台機器每次被問到超出預載答案的問題時就會卡頓那麼幾秒，不是系統故障，是在後台臨時運算應對方案。

  「口腔內細菌會滋生，舌苔需要清潔。你的結論成立。我需要刷牙。已記錄。」

  陸見深滿意地點點頭，又問：「洗澡呢？你會不會漏電。」

  「散熱口有防水擋板。日常清潔不會導致漏水。但充電接口不能進水。」

  「那洗的時候把充電口蓋好。」

  「充電口有自動防護面板。但如果你堅持，可以額外貼防水膠帶。」

  陸見深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沈時站在花灑下面，後頸和脊椎貼著一塊防水膠帶，面無表情地搓自己的合金手臂。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臨時切換了路線，開向商超。

  拿了個購物車，兩人並肩從入口步入超市。

  牙刷、口杯、毛巾、沈時喜歡的橙子味牙膏、拖鞋、睡衣，陸見深都知道，深灰色的。

  沈時沒有說話，默默跟在他身後，聽他叨叨念著一些話，把這些數據全部存進那個名為「37%」的加密分區。

  「以前家裡牙膏一定要買兩管，你不喜歡薄荷味，總覺得辣嘴，我說你嬌氣。我就不喜歡刷橙子味，總感覺沒刷乾淨。但我親你的時候，又很喜歡你嘴裡的橙子香。」

  「你老是不愛給刮鬍刀充電，沒電了就用我的，也不給我充。」

  「一和你鬧小矛盾，你就愛把我的拖鞋藏起來。有時候踢進床底，有時候扔馬桶里。」

  ……

  沈時默默接收並存儲著這些數據，處理器占用率過高，後頸數控面板上的電量數字又低了5%。

  逛著逛著，來到了生鮮區。

  陸見深在冰櫃前駐足，忽然開口：「沈時。」

  「在。」

  「你需不需要吃東西？」

  沈時看著陸見深，生鮮區的冷白色燈光打在他臉上，把那隻機械左眼的虹膜映出一層極淡的冰藍色光澤。

  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匯報任務參數：「我不需要進食。我的能源來自電力，不是食物。消化系統雖然保留了一部分，但消化效率極低，無法提供有效能量。」

  陸見深垂下眼，把購物車裡的盒裝牛奶又拿起來，放回去。

  但沈時的多光譜鏡頭捕捉到了——他轉身之前，眉尾下沉了零點幾毫米，眼輪匝肌輕微收縮，嘴唇抿了一下。

  微表情持續時間很短，不到零點幾秒，但資料庫顯示這是「失望」的微表情特徵。和過去他分析過的每一次失望相同。

  他判斷這個表情與自己剛才那句「我不需要進食」直接相關，於是伸手握住了陸見深正要放回冰櫃裡的牛奶盒，人類右手的溫度傳到陸見深指尖。

  「但可以吃。保留的消化系統可以處理少量食物。不能提供能量，但能提供味覺數據。」

  陸見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把牛奶盒重新放回購物車：「你以前只喝這個牌子，說比其他牌子甜一點。」

  他們挑好了一應生活用品，以及以前的沈時喜歡吃的菜，準備去結帳。

  路過汽車用品區的時候，沈時忽然停了下來。多光譜鏡頭對準貨架上一排品牌各異的機油。

  「沈時？」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沈時沒有轉頭，多光譜鏡頭仍然鎖定在貨架上。

  「我的初始維護手冊里列過機油更換周期和推薦型號。我的膝關節、肘關節和脊椎軸承都需要定期補充潤滑。」

  他抬手，用那隻機械左手的指尖極其精準地從貨架上取下一瓶——某個經典品牌的高性能全合成機油，瓶身標籤上印著他剛才掃描到的所有參數裡最符合手冊要求的那一款。

  「這個。四號粘度，合成基礎油，添加劑配方里有我需要的抗磨成分。」

  陸見深看著那瓶機油，又看著他一本正經匯報參數的臉，嘴角抽了一下。「所以你平時喝這個？」

  「不是喝。是補充潤滑。機油會通過膝關節和肘關節的注入口注入，不是口服。我的消化系統不需要機油。」他忽然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但是味覺傳感器可以識別機油成分。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品嘗。」

  「你還會品嘗機油。」陸見深覺得自己今天的詞彙庫受到了極大挑戰。

  「可以。但不是必要。主要是潤滑。」

  他把機油瓶放進購物車裡，然後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陸見深跟在後面，看著購物車裡那瓶機油和旁邊那袋番茄擠在一起，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值得拍照留念。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購物車裡的照片，發了條朋友圈。

  冷臉判官陸監察沉寂了三年的朋友圈，終於迎來了第一條動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