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們回家

  陳主席在周一早晨打開郵箱處理工作,收到一條郵件,沉默了。

  雖然發件地址是一串毫無規律的亂碼,雖然郵件伺服器在國外,雖然追蹤請求被 bounced 回來三次。

  但領導們依舊花了0秒鐘猜測出來是誰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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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們從前已經收到過很多次。

  陳主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按下了內線。

  沈時和陸見深被叫到了陳主席的辦公室。

  陳主席坐在辦公桌後面,筆記本轉了過來,那封郵件就顯示在上面。

  他的語氣和開會時一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隨意。

  沒有署名,但技術處的人查到發件IP用的是特動處內部網絡,問他倆知不知道這件事。

  沈時站在辦公桌前,後背挺直,雙手垂在身側。他的多光譜鏡頭掃過屏幕里那封郵件,看到那兩個漢字、兩個中指和一個微笑表情。

  陸見深瞟了一眼,裝傻:

  他歪著頭盯了那封郵件好一會兒,真摯而自然地流露出一絲「這誰啊這麼沒素質」的困惑。

  他語氣真誠得像是真的被冤枉了:「陳主席,這什麼東西?這罵得也太直接了吧。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沈時站在陸見深旁邊,後背挺直,雙手垂在身側。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的底層代碼里沒有撒謊的功能,陳主席問誰發的,他就會說是誰發的,不會有任何隱瞞。

  但陳主席還沒有問。

  陳主席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自己開口。

  陸見深還在繼續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指了指列印件上的發件地址,說:「這亂碼一看就是高手乾的,還知道掛境外伺服器,追蹤都追不回來,特動處有這技術水平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建議嚴查技術處。」

  陳主席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三年前,我每個月至少收到一封類似的郵件。沒有附件,沒有抬頭,只有兩個漢字加一個微笑表情,有時候是三個。每次收到這封郵件的前一兩天,某個人一定與我鬧過不愉快。」

  說到這裡,陳主席把目光投到了沈時身上:「後來,你,沈時。你出了事,我就再也沒收到過類似郵件。」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他倆之間逡巡了一個來回。

  「今天早上看到這封郵件,我第一個反應是欣慰。那個人還在。那個會罵我傻逼的人,終於回來了。」

  「說吧。你倆誰發的。」陳主席說這話的時候,正盯著陸見深看。


  他心裡早就像明鏡似的。

  機器人發不出這種郵件,那勢必有個人在攛掇。

  陸見深還要甩鍋技術處,沈時已經開口了,全然沒有一點心虛、害怕的情緒波動:「是我發的。郵件內容是我自主編輯的,發件伺服器是我自主選擇的,追蹤規避是我自主執行的。陸見深全程未參與。」

  陸見深扶住額頭,轉頭看著他,想說你他媽白痴啊問你你就認。

  但他沒有說出口,他想起來他是台機器,他的底層代碼里沒有撒謊的功能,只好泄氣。

  陳主席摘下老花鏡慢慢擦拭鏡片,說:「承認了就要承擔後果,寫一份檢討吧。明晚下班之前,交到委員會。」

  又轉向陸見深,說:「建議你不要指導他寫檢討。」

  陸見深說他沒有指導,沈時連那句「傻逼」都是自己打的。

  「那兩個中指呢。」

  「也是他自己選的。我就提了一句微笑表情可以表達陰陽怪氣。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發揮的。」

  他發揮得比三年前還好——三年前他只發一個中指,這次一左一右發了兩個。

  「……」陳主席揉了揉太陽穴,「回去工作吧。」

  -

  沈時正式回來了。

  特動處內部系統里,行動處處長一欄的頭像從周仲明的軍裝照換成了沈時的。

  還是三年前那張,深褐色眼睛,嘴角帶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和現在那個坐在處長辦公室里、面無表情批報告的人判若兩人。

  周仲明面無表情地關掉頁面,他現在已經不是代處長了,因為沈時回來了。

  明明只要再過幾個月,他就能把「代」字去掉,把行動處從沈時留下的陰影里一點一點拽出來,重建編制,恢復士氣。處理那些本該由處長處理的爛攤子。

  他做得很好,所有人都這麼說。

  然後沈時回來了。以一台機器的身份,一台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的機器。

  空窗了三年,若是普通人類再上手,即便再是精通,也難免要花費幾日時間重新熟悉近況、交接各項工作,但沈時不需要。

  一台智能機器,接收並整理信息只需要零點幾秒的時間。

  職位是早上八點恢復的,完全投入正常工作是八點零一分。

  他穿上三年前的那套制服,深炭灰色的,在光線下泛出極淡的銀灰暗紋。

  白襯衫一塵不染,摺痕鋒利,折進褲腰裡,剪裁精確到毫米,收束出利落的線條。


  和普通人類的設計稍微有些區別,在後腰正中脊骨處的位置開了一個隱秘的小口,那是他的充電接口所在的位置。

  左胸口袋上別著行動處的徽章,一枚很小的銀灰色齒輪,齒輪中央嵌著一顆人造藍寶石,顏色和他的機械左眼完全一致。

  右肩章上繡著處長的標識,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下午的時候,陸見深在工作時剛好路過了他辦公室,停下來看了會兒。看見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後背挺直,左手壓著文件,右手握著筆,正在一份行動報告上簽字。

  他站了很久。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三年前,他來找他一起下班,一起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商量晚上吃什麼菜,要買些什麼食材。

  爭論著晚上誰下廚,誰打副手。

  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沈時的後頸上,散熱器正緩慢而勻速地閃著白光。

  陸見深靠在門框上,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他們再也回不去以前了。

  過了許久,沈時放下筆,將簽好的報告放在左手邊那摞「已處理」文件的最上層,然後抬起頭,多光譜鏡頭對準門口。

  陸見深工作的時候總是穿著代表心理評估處煞白的白大褂,手裡拿著文件夾板,路過誰誰就要怵一下,立馬把目光挪走。

  陸見深這個人一看別人的眼睛就能猜透此人的內心所想,像美杜莎似的。

  生怕被他看見自己在想什麼,然後被他在文件夾板上寫點什麼東西,第二天就被一紙文件停職。

  包括曾經的沈時。

  那是,沈時看見他這副模樣就忍不住要嘖一句:「你能不能不要帶你那個破文件夾了?」

  「我又不記你。」

  「那也不行。明天你再給我停職了我去找誰說理?」

  那會兒的沈時怕,現在的沈時已經不怕了。

  他打眼看過來,對著陸見深說:「你在門口站了很久。你的心率偏高,呼吸頻率比正常值高出不少,眼眶微紅——你有情緒波動。」

  陸見深沒有否認:「我想起來一些舊事。」

  「什麼舊事。」

  陸見深沒有再接話。

  舊事重提,沈時也不會記得,只會勞累陸見深再想一遍,徒增煩惱。

  他沒有提三年前那些一起下班、一起買菜、一起在廚房裡為誰切蔥誰掌勺吵得不可開交的傍晚。

  沒有提夕陽曾經落在沈時的後頸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落在兩道閉合的散熱口和一排極細的合金接縫上。


  他走進來,反靠著沈時身旁的辦公桌邊邊。看外面暄和的陽光灑落在翠綠的葉片上。

  「以前的事不提了。反正你也不記得。」

  「我的確不記得。但你可以告訴我。」

  「不急。」

  暫時沒有很要緊的事,陸見深想在這裡待一會兒。

  沈時沒有催他走,他待他的,自己干自己的。

  直到工作信息彈出來,陸見深才打聲招呼:「走了。」

  「好的。」

  處里的統一下班時間是18:00,陸見深今天有點忙,等他寫完那一堆評估報告時,抬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很暗了。

  他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鐘。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很久了。

  處里的走廊早就空了,連最愛加班的部門都關了燈。

  他收起手機,去找沈時。

  那個加班狂魔,肯定還在工作,血肉之軀尚且是,成機器人了,肯定更是。

  忽然,他想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休息。

  沈時在哪裡休息?他怎麼休息?他不用床,不用被子,不用枕頭,不用關燈。

  他只需要一個牆角,一個插座,一根充電線。他甚至可能不知道「下班」是什麼意思——這個詞在他的任務日誌里不存在。

  他推門進去,沈時抬頭,多光譜鏡頭對準他。

  「你還沒走。」

  「你也沒走。」

  「我不需要走。我的充電設備在辦公室。後勤科尚未分配宿舍,在此處充電是最優解。時間利用效率最高。」

  「所以你就打算在辦公室杵一晚上。」

  「我的充電椅還沒有從隔離室搬過來。但牆角有插座。我可以站立充電。散熱口離牆距離足夠,不會影響空氣對流。」

  陸見深沉默了片刻。他在腦海里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凌晨時分,空無一人的特動處大樓,行動處處長辦公室里,沈時站在牆角,脊椎插著充電線,散熱口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地亮著藍光,像一台被遺忘在角落裡嗡嗡運轉的舊冰箱。

  太他媽離譜了。

  陸見深沒有再說話,只是走到沈時面前,把那份剛翻開的報告合上,放回待處理那摞的最上面。

  然後拿起桌角那根充電線,繞了兩圈,塞進自己口袋裡。

  做完這些,他伸手握住沈時那隻人類右手腕,拇指正好扣在他脈搏的位置——脈搏很穩,完全不像一個剛復職第一天就被各種事務轟炸了十來個小時的人。

  事實上他確實不是,他是機器,他不會累。

  「走。」

  「……去哪。」

  「回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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