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以前會生氣的

  要是三年前的沈時，他會拍桌，會直接摔杯子走人，說「去你媽的老子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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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現在，他已經不是那個沈時了。

  一台機器是不會為自己辯護的。他把這個當成任務參數，一條一條確認，一條一條接受。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羞辱，不知道這個環意味著不信任，不知道陸見深為什麼要對著一群老人拍桌子。

  他只是把所有數據記錄完畢，然後轉頭看向陸見深，說：「陸見深，你的心率偏高，血壓升高。建議坐下深呼吸。我沒事。」

  陸見深沒有坐下，猛地看向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血壓頓時更高了。

  在會議室里他沒辦法爆發，也沒辦法去計較沈時的這番話。

  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他那有血有肉的沈時再也不會回來。穿上了三年前他自己的衣服，他也不會是。

  再也不會是。

  何況他也改變不了這個決定。

  最高安全委員會的決議是最終決議，他的反對只能被記錄在案，不能推翻。

  最終，陸見深一句話沒說，把杯子摔在桌子上，憤怒起身而去。

  茶水撒了一桌。

  那個環還是裝在了沈時的後頸接口上。

  就在當天晚上，下了班，陸見深沒有走，一直在沈時的辦公室，等他回來。

  沈時回到辦公室時，天已經全黑了。百葉窗簾沒有拉下來，陸見深一個人靜靜地望著窗外的風景發呆。

  「你還沒有走。」沈時輕輕關上門，回頭對陸見深說。

  陸見深沒有回答他，沈時的聽覺傳感器捕捉到了陸見深呼吸頻率的微妙變化。

  「你在生氣。對象：最高安全委員會。原因：定位環。你的情緒波動持續了很長時間。建議——」

  陸見深轉過頭來，眼眶裡遍布血絲，目光落在他後頸上，輕輕問：「裝好了？」

  「定位環已安裝，速度很快。」沈時摸了摸後頸，他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陸見深盯著那個面目可憎的環看了很久，好像那個環不是嵌在沈時身上，而是嵌在自己心頭最柔軟的肉里。

  生疼。

  他的拳頭握得很緊，說：「等代達羅斯的案子結了，我就把它拆了。你忍一下。」

  「……我沒有痛覺傳感器。」

  「我知道。」

  兩人沒有再說話，沈時向他走來，又開始分析了：「你的心率仍然偏高，血壓沒有下降，情緒波動幅度超出了正常恢復曲線。你需要深呼吸——」

  「閉嘴。」

  沈時停下腳步。

  陸見深從來沒有對他說過這兩個字，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

  他站在原地，左腿的液壓關節發出極細微的一聲輕響。

  陸見深站起來和他平視，眼眶是紅的，但這次不是想哭，是結結實實被氣的。

  「你知不知道今天在會議室里他們給你戴那個環是什麼意思。那不是標準流程，沒有任何一個cyber改造者戴過那種東西。那是針對你的，是你一個人的鐐銬。他們在羞辱你。你懂不懂什麼叫羞辱。」

  「他們不相信你，又想讓你賣命，你懂不懂。」

  沈時的處理器在零點零幾秒內檢索了「羞辱」的語義定義，又花了更長時間分析這個詞和今天的事件之間的邏輯關聯。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他們沒有用侮辱性語言。定位環的設計符合安全規範。安裝過程沒有造成機體損傷。從客觀數據來看，這不構成——」

  「你別他媽跟我談數據！」

  陸見深一拳砸在辦公桌上。

  那杯接了沒喝完的水晃了一下，濺了幾滴在深灰色桌面上。

  他聲音忽然拔高，劈裂了辦公室里所有的安靜：「他們說你不會有感覺！一個機器人，戴個鐐銬怎麼了——你聽到這句話了嗎？你聽到了嗎！你沒有感覺，我他媽有啊！我看著他們給你戴鐐銬，我他媽會痛！你知不知道我會痛！」

  沈時的散熱口重重地閃了一下。

  「別人在欺負你！！！結果你他媽在會上讓我深呼吸，說你沒意見——」

  他看著陸見深，看著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盛滿了三年來所有沒流乾淨的眼淚和今天新添的憤怒。

  他想說「我知道」，想說你心率每升高一次我都知道，你每一次為我失眠，每一次為我生氣，每一次在觀察室玻璃後面偷偷紅了眼眶，我都知道，我都存了，都在那個叫「37%」的加密分區里，一條都沒刪。

  但他只是說：「對不起。」

  陸見深看著他站在那裡——後背挺直，雙手垂在身側，左眼在昏暗的客廳里泛著冷淡的機械藍光。

  他明明比這世上任何人都強，卻在被他吼了之後只會笨拙地說對不起。

  陸見深忽然覺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沒有受力點，輕飄飄的。

  「我不是要你說對不起。我是要你生氣。你為什麼不生氣。」

  他的聲音低下來，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捂著自己的臉，眼淚流下來，透出指縫：「他們這樣對你，你為什麼不生氣了……你以前會生氣的……」

  沈時以前在會議上拍過桌子，為了一個被他親手帶出來的兵被不公平處分的事。

  他跟領導吵了整整大半個小時，吵到整層樓都能聽見，敢指著陳主席的鼻子說「老子他媽不幹了。」

  還是陸見深拉著他，讓陳主席消氣，又對沈時說算了算了，不至於不至於。

  最後領導把處分撤了，他自己背了個警告。

  「你以前是會生氣的。你為什麼不生氣了。」

  沈時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處理器在全頻段運轉，試圖從被格式化的記憶廢墟里打撈出一個會拍桌子會吵架的自己的殘片。

  但沒有找到。

  處理器里空空如也。

  他只能走到陸見深身邊，輕輕地，試探性地，把自己溫熱的人類右手覆蓋上陸見深顫抖的左手背。指尖接觸到那枚戒指的時候，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然後握住，沈時說：「我不太懂怎麼生氣。但我可以學。」

  陸見深低下頭，把自己的臉埋進沈時的手掌里。

  他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沈時的人類右手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進去。他的手被握緊了，被陸見深的手，十指交扣，用力到指節發酸。

  沈時輕輕地問：「以前的我，會怎麼做。」

  陸見深抬頭，回想到舊事，忽然彎了彎唇角，抹了把眼淚。

  調整了一會兒情緒後，陸見深拿出了一塊有些老舊的平板。

  那是三年前沈時的平板，他流暢輸入了密碼，打開了郵箱。

  沈時應他的召喚走過去，看他打開已發送郵箱，往下滑。

  年份劃到3年前，夾雜在一堆工作日常報告裡，有幾條很簡短的消息。

  沒有附件，沒有抬頭，沒有規範化的格式問好開頭，只有兩個字，外加一個emoji。

  沈時被加裝鈦合金定位環的當天晚上，周五，最高安全委員會陳主席，以及今日參會的幾個領導，在晚上不約而同地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

  沒有附件，沒有抬頭，沒有規範化的格式問好開頭。

  只有兩個字，再加三個emoji：

  傻逼[中指][微笑][中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