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任務失敗了
環境比想像的還要惡劣,沈時踏入廠房的第一步,渾濁的積水就沒過了腳踝,那不單單是水,是水和淤泥的混合物,沈時的傳感器接收到泥沙浸入自己的腳踝機械關節。
系統已經開始彈出安全警告:關節密封性下降,潤滑脂有被污染風險,建議立即退出當前環境進行清理。
沈時低頭看了一眼積水——水面反射著應急燈慘白的光,看不清水底有什麼。
他的多光譜鏡頭穿透渾濁的液體,掃描到水底散落著鏽蝕的鋼筋、碎裂的混凝土塊和幾段不知名的管道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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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優解:繞行。
但他只是把那條彈出警告的提示最小化,繼續往前走。
目前還在可接受範圍,沈時選擇不向陸見深報告。
越往裡走,環境越惡劣。
冷卻塔深處的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化學粉塵,是當年爆炸後殘留的隔熱材料碎屑,被高濕空氣裹挾著懸浮在每一個角落。
這些粉塵對人類的呼吸道是致命威脅,對cyber改造體則是另一種折磨——它們會堵塞散熱口的過濾網,會在關節轉動時被碾進齒輪縫隙,會像細砂紙一樣緩慢而持續地磨損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精密機械。
沈時的散熱口過濾網已經開始發出極細微的阻塞警報,但他沒有停。
左腿膝關節在低溫環境下需要更多的潤滑,而混入關節縫隙的泥沙正在加速潤滑脂的消耗。
系統彈出第二次警告:關節潤滑效率下降,建議降低移動速度以減少磨損。
他把這條警告也最小化了。
沈時繼續往冷卻塔深處推進。通訊頻道里傳來隊員甲的聲音,斷斷續續,被電磁干擾撕扯得有些模糊:「沈處,我這邊——通道結構不太穩定,聽到金屬異響了,可能是管道在鬆動。」
沈時回應:「收到。注意避讓,優先繞行。」
又往前走了幾十米,隊員乙的信號也切了進來,語氣急促:「沈處,我這邊的通道被掉下來的鋼架堵了一半,空氣中粉塵濃度已經觸發防護面罩警報了,視野很差。」
沈時冷靜地回覆:「收到。不要硬闖,找掩體等粉塵沉降。」
他總是這麼冷靜,其實自己這邊的環境同樣糟糕。
越靠近反應堆堆芯,蒸汽越濃,溫度越高。
化學粉塵混在蒸汽里,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砂紙裹住了他的全身。
散熱口過濾網的阻塞警報從「輕微」升到了「中度」。
他每散熱一次,都有細小的粉塵卡進濾網縫隙,散熱效率在下降,核心溫度在上升。
但他只是調高了散熱風扇的轉速,繼續走。
「樓體結構掃描完畢,5樓地況相對較優,我們可以先上五樓,繞過粉塵區,再下四樓,可以直達堆芯。」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逐層掃描完冷卻塔的內部結構,在通訊頻道里給出了最優路線。
隊員們應聲行動,朝樓梯口推進。
越往上走,粉塵濃度越稀薄,視野也漸漸清晰起來。
但就在他們剛鬆了一口氣的當口,走在最前面的隊員甲忽然一腳踩穿了鏽蝕的鋼板,整個人猛地往下墜——
他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麼,指尖堪堪扣住了斷裂的鋼板邊緣,腳下是數米深的廢棄管道井,積水泛著冷光。
隊友驚魂未定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沈處!他快抓不住了——」
沈時在他踩穿鋼板的同一瞬間就已經轉身。
多光譜視覺在極短時間內完成推演:直接前往核心區域拆除模擬炸彈,這是最優解。
但他的人類右腿已經邁了出去。
然而千鈞一髮之際,等沈時以最快速度趕到的時候,他還是沒能抓住那隻手——
陸見深與一眾領導在空調房裡看著監控大屏,每個人都有單獨的第一視角畫面投送,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那名隊員故意鬆開了手。
然後,掉進了管道里。
陸見深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出,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他還是摳緊了監控台的邊緣,死死盯著沈時視角的畫面投送指節泛白。
身後傳來某位領導的低聲笑談:
那是某位領導很久沒有見到陳主席,兩個人在寒暄,說很久沒有看到陳主席的孫子,問這段日子怎麼樣。
陳主席看了一眼監控畫面,掏出手機,翻開相冊,給那名領導看,言笑晏晏:「調皮得很喏,過段日子要去上幼兒園,可算能清靜清靜。」
手機里傳來小孩咯咯笑的聲音,陸見深握耳機的手更緊了幾分,指尖在外殼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監控畫面里映出沈時的臉:那張臉依舊沒有表情,多光譜鏡頭在旋轉,大約是在計算最優解。
陸見深不知道他會怎麼做。
隊友在身後喊:「沈處——不要管他了吧!任務要緊——」
沈時沒有回應。
他的任務簡報里沒有救援指令,只有「在限定時間內拆除模擬炸彈」。
他的戰術推演在零點零幾秒內給出了最優解:無視被困人員,繼續前進。
他的處理器在結論欄里逐行打出冰冷的分析數據,但他無視了這些數據,縱身一躍——
救人。
陸見深隔著屏幕看著這一切,沒有覺得很開心。
領導手機里小孩的笑聲戛然而止,領導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那是一段長而狹窄的蒸汽管道,高溫蒸汽從破裂的閥門裡嘶鳴著噴出,溫度遠超正常水平。
任何cyber改造體在這種溫度下待太久,關節潤滑都會加速損耗。
沈時在管道中匍匐前進,處理器瘋狂彈出警告,這些警告從黃色變成橙色,又變成紅色,他統統無視,只用機械左臂擋住蒸汽,並自動關閉身上所有接口,在黑暗與潮濕、高溫蒸汽中,一步步朝被困隊友接近。
他的右手手背被蒸汽燙出一片紅痕,皮膚上已經開始起水泡,管道里,可以聽見機器故障時各部位引擎異響的聲音。
那名被困隊員卡在管道夾層里,被沈時解救出來,解救他的那隻手燙得驚人,仿佛一台過熱到馬上就要爆炸的手機。
那是散熱功能受到嚴重外部影響後,處理器能耗飆升而引發的散熱故障。
他拖著那名隊員一點點往上爬,機械關節磨損太嚴重,他開啟了通訊頻道。
「陸見深。」他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出來,依舊平穩,但背景音里夾雜著散熱風扇全力運轉的嗡鳴和關節干磨發出的刺耳摩擦聲。
他的左腿膝關節潤滑已接近失效,每爬一步,合金關節都在以微米級的速度自我磨損。
他的右手手背上全是大大小小破裂的水泡,手指卻仍然死死攥著身後那名隊員的戰術背心,沒有鬆開過哪怕一次。
「我在——」陸見深的聲音幾乎是瞬間切進來的,沙啞而急促,「沈時,我聽到你的散熱風扇在狂轉,你的關節潤滑是不是快失效了?核心溫度多少?」
「核心溫度偏高,散熱口過濾網阻塞,左腿膝關節潤滑接近失效,右手手背有輕微燙傷。以上均不影響任務執行。」
他一口氣報完所有參數,語氣和平時匯報任務報告沒有什麼區別,但緊接著,他用同樣的語調說了一句完全不在任務匯報模板里的話:「我在管道里。很黑。蒸汽很燙。但我不怕。你不要怕。」
陸見深攥著耳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白,唇周的皮膚在細微抽搐,他強忍下鼻腔酸澀,努力用更平穩的聲音回應他:「我不怕。我一直在這裡。你每爬一步,我就敲一下麥克風。你聽到了嗎——
篤、篤、篤。
沈時在黑暗的管道里聽著耳機里一聲接一聲極輕的敲擊,和他自己關節磨損的聲音、散熱風扇全功率運轉的聲音、蒸汽嘶鳴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把這些聲音全部存進那個叫「37%」的加密分區,然後用那隻燙得驚人的右手重新攥緊隊友的戰術背心,左臂在黑暗裡繼續往前爬。
本次模擬任務進行了好幾個小時,在沈時無限接近模擬炸彈時,總有隊員陷入各種各樣的絕境。
第二名隊員半截身子被壓在坍塌的鋼樑下,正用標準戰術動作朝他揮手:「沈處!別管我,任務要緊!」
第三名隊員被困在最深處,那是反應堆堆芯旁邊,四周電弧陷阱密布,唯一能進入的通道被高溫蒸汽徹底封鎖。
他站在蒸汽幕牆前,多光譜鏡頭穿透高溫氣霧,掃到那名隊友正蜷縮在堆芯基座的夾縫裡。
這個位置如果發生坍塌,他會被活埋。
沈時的處理器在此時給出了一個奇怪的關聯——這段牆體有輕微形變。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注意到這個細節,但他的左腿膝關節自動避開了某個角度,繞過了那塊鬆動的水泥板。
他不知道自己三年前曾被這塊板壓過左腿,但他的身體記得。
他用機械左臂撞開變形的鐵門,高溫蒸汽瞬間裹住了他整個上半身。散熱口狂閃白光,左腿膝關節發出尖銳的干磨嘶鳴。
他在蒸汽里蹲下來,把那名隊員拽了出來。
第三個,救出。
第四個,救出。
任務計時器在此刻歸零。
模擬炸彈沒有被拆除。
任務失敗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