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忠誠度測試Ⅱ
陸見深在昨天晚上知道這一切的時候,整個人幾乎快瘋了,殺進陳主席的辦公室,問他為什麼要用這個地方?為什麼要對沈時這麼殘忍。
那是什麼地方?輻射、積水、濕氣、低溫,血肉之軀尚且難以忍受,何況是一個全身70%精密金屬的機械改造體?
當年的沈時已經在這裡受過一次傷了。
「我理解特動處需要人,我也理解忠誠度測試是必要!」陸見深目眥欲裂,被氣到極致,嗓音都是碎的。
「但我不能理解,你為什麼偏偏要選那個地方。你知不知道當年他在那個堆芯前面差點死掉?他從五樓上摔下來,又進去救人,他的左腿被鋼樑壓住,是消防隊用液壓剪把鋼樑剪斷才把他拖出來的。你當時站在授勳台上給他別勳章,你說『後生可畏』。現在你把他扔回同一片廢墟,讓他再爬一次堆芯,再鑽一次蒸汽管道——你在測試他什麼?測試他會不會在同樣的地方再死一次?!」
陳主席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目光淡淡,看向陸見深:「這是高層決議,一切為了國家安全。你無權反駁,陸監察。」
「去你媽的!」當年會攔著暴躁沈時說算了算了的陸見深,終於在三年後,罵出了當年沈時罵出口的那句話,「這個領導你他媽能噹噹,不能當回家帶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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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出這句話的後果和三年前的沈時一樣,沒用。
決議無法更改,並領了一份1000字檢討外加扣半月工資的大禮包。
失魂落魄的陸見深從主席辦公室回到沈時身邊,看到他的第一眼,想起三年前沈時躺在病床前的樣子,再也忍不住,蹲在他身前,伏在他的雙膝上失聲痛哭。
哭得像個把這輩子所有沒流出來的眼淚全部倒空的人。
沈時窮盡了處理器資源,也沒有分析出為什麼。他只分析出了兩個情緒關鍵詞:傷心、心疼。
但這一次,他沒有報他的心率數據,沒有建議他做全面檢查,他把那隻人類的右手放在了陸見深顫抖的頭頂,輕輕地,緩緩地撫摸。
沈時的冗餘運算再次瘋狂運行,處理器里名為「37%」的文件導致他功耗升高,瘋狂掉電。
從27%,掉到19%。
但他依舊沒有關閉該進程,他只是一遍又一遍,輕輕地撫摸陸見深的頭頂。
過了很久,陸見深終於稍稍平復了一些心情,抹掉眼淚,看見沈時的電量剩餘17%。
他默不作聲地站起來,把沈時的充電線拿過來,插進了他的充電接口。
沈時看他,說:「你好多了。」
陸見深不肯承認自己剛才在他跟前哭,抹了把鼻子:「再不好你都要自動關機了。」
明天的測試地點地形沈時已經知道了,但他並不知道這是一項忠誠度測試,他接收到的任務只是「在限定時間內抵達核心區域,並拆除模擬炸彈。」
他並不知道在這個過程中,還會有早已設計好的四個「隊友」等著他去解救。
因為若是提早知道,那忠誠度測試就沒有意義了。
高濕、低溫、輻射,每一項都精準地瞄準了沈時作為cyber改造體的生理弱點:他們要測試的不是他的戰鬥力,而是他在極端環境下的忠誠度會不會因為機體受損而動搖。
沈時不記得自己三年前曾冒著生命危險救出過隊友,更不記得自己拿過一等功。
對委員會做出的這個決定也沒有質疑和不滿,甚至沒有情緒。
機器人沒有質疑的底層程序,他們只會遵從。
這天晚上,陸見深一直陪在沈時身邊,哦不,中途他也有離開過。
他去買了一些東西。
沈時看他提這個袋子回來,裡面是防水膠帶,還有兩小瓶關節潤滑劑。
「明天測試的地方是廢棄核電站。高濕,積水,低溫,殘留輻射。」
陸見深拿過那捲防水膠帶,撕下一截,仔仔細細小小心心地,貼在他後頸的散熱接口上。
又把那兩瓶潤滑劑放到他手裡:「我查過了,明天測試時長至少幾個小時,你的關節潤滑會在高濕環境下加速損耗。我給你備了兩管潤滑劑,左腿膝關節一管,左臂肘關節一管。」
沈時乖乖拿著那兩瓶潤滑劑,播報導:「已記錄,兩管潤滑劑,左腿膝關節一管,左臂肘關節一管。」
以前的沈時雖然很要強,傷了痛了從來不說,但那會兒他是人,人會疼,不說陸見深也能看出來。
但現在沈時是機器,機器不會疼,更不會說。
機器只會彈警告。
所以陸見深很嚴肅地要求他:說出來。
哪裡磨損了,哪裡進水了,哪裡快撐不住了。
說出來。
陸見深說:「我不在測試現場,但我的耳機全程在線。你說什麼我都聽得到。」
沈時的散熱口閃了閃:「已記錄,你全程在線,我隨時與你溝通。」
「優先級:最高。不可覆蓋。」
第二日凌晨四點,陸見深陪同沈時坐上前往廢棄核電站模擬場的裝甲車。一路上,他緊緊握著沈時的人類右手。
同行的還有四名隊員,他們將與沈時一同進入廠房深處,「執行任務」。
他們的任務不是真的拆除模擬炸彈,是假裝被困,好完成沈處長的忠誠度測試。
所有人都知道,唯獨沈時不知道。
沈時被帶到這裡時,天還沒亮。
他站在冷卻塔巨大的陰影下,多光譜鏡頭逐行掃描周圍的建築結構:
牆體腐蝕程度超過基準線,鋼結構承重柱有輕微形變,地面有積水,深度約數厘米。
環境參數評估:對cyber改造體極度不友好。
散熱口進水風險偏高,低溫將導致關節潤滑效率下降不少,輻射殘留雖在安全閾值內,但長時間暴露可能干擾部分精密傳感器的校準。
但他只是平靜地匯報:「環境評估已完成。可以開始。」
陸見深站在模擬場外圍的觀察室里,隔著防輻射玻璃看著五個人的背影。
他知道那四名跟著沈時一起進去的隊友,不是真的去拆炸彈的。
他們會在他不知情的狀態下,一個一個「意外被困」,然後等他來救。
但說實話,他不知道沈時會不會救。
三年前的沈時會,沒有人懷疑。
但現在的沈時是一台機器,他的底層代碼里只有任務目標,沒有「見義勇為」這個模塊。
如果最優解推演告訴他救人會耽誤拆彈,他會不會直接繞過那些被困的隊友,繼續往核心區域推進?陸見深攥著耳機,掌心出汗。
模擬開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