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全審查

  接下來的五天,陸見深算是長在單位里了。

  

  沈時還在這裡接受為期五天的檢查,陸見深不想回家。

  有沈時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特動處負一層隔離觀察室,沈時坐在檢查椅上,滿頭滿身插滿了精密儀器,陸見深站在單向玻璃的另一側,足足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感覺不到困,也感覺不到累。

  他想了很多,等到審查全面通過,他就帶他回家。

  三年前他已經為特動處死過一次了,現在,他不欠任何人。

  他的前半生在危險的第一線拋頭顱灑熱血,後半生,陸見深保護他做一個普通人,或者說,一台普通的居家機器人。

  他可以不用在工作日的早上六點不情不願地起床,不用再被當成特動處最鋒利的刀。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天天澆澆花,打打遊戲,不用再為任何人的需求而活著。

  他們的家,終於可以迎回第二個主人了。

  這樣光是想一想,陸見深就覺得很幸福。於是身體的疲倦也就不算什麼了。

  為期五天的評估正式開始之前,陸見深短暫地陪了沈時一會兒。又費了沈時5%的電。

  其實,他並不知道還能和他說些什麼。因為沈時已經忘記了。

  他變成了一台完全格式化,恢復出廠設置的機器。

  他叫他沈時,他沒有應。

  他只會說:「資料庫中沒有檢索到有關『沈時』的歷史數據,請提供其他可供識別的身份信息。」

  陸見深到底沒有忍住,把腦袋埋進了沈時的膝蓋上,聲音很輕,稍作哽咽:「這是你以前的名字,沈時。不是回聲,不是DA-01,不是代達羅斯的任何東西——是你爸給你取的名字。你以前是我的愛人。你以前是。以後也是。」

  他的聲音在發抖。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對著他微微起伏的背,大腦殘存的有機神經元向核心處理器發送了一條無法被歸類的信號。

  他沉默了幾秒,說:「已記錄。新代號——沈時。原代號『回聲』已存檔。原名『DA-01』已刪除。」他後頸散熱口極短地閃了一下,「其他信息:我是你的愛人。」

  愛人兩個字從沈時嘴裡說出來,陸見深的肩膀輕輕僵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的,他握上沈時的人類右手:「等這次審查通過了,我帶你回家。」

  他摩挲著沈時右手無名指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的字母印記,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沈時,我們回家。」


  沈時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手指的手,溫暖乾燥,壓力適中,無名指上有一枚銀戒指,沒有過多花紋,鏨刻著兩個字母:SS

  和自己的右手印記字母字體印記很像。

  他的資料庫里找不到這雙手的記憶,但神奇的是,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好的,陸見深。」

  ·

  第一天的檢查集中在生理層面。

  他的沈時乖乖地坐在拘束椅中,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直直視前方,左眼多光譜鏡頭暗暗的。

  醫療組的首席醫師林若拿著檢測方案走出來,翻過檔案時看到裡面夾著一張手寫的便簽,只有四個字:「請輕一點。」

  她抬頭看了眼玻璃,從裡面看不到外面的人,但她知道,陸見深在玻璃外面。於是把便簽小心地移到旁邊,拿起採血針。

  採血針刺入沈時右臂靜脈,抽取了四管血液。

  沈時沒有皺眉,甚至沒有看那個針頭,只是直視前方,像被採血的不是自己。

  他的左眼有熱成像功能,單向玻璃外面有一團人形的橘紅。

  他知道的,陸見深在外面,他在看著。

  從伊卡洛斯巢穴被帶出來,直到現在,他都在。一直一直,都在。

  隔著一層單面玻璃,陸見深看到沈時被抽血,針扎進去的那一瞬,自己的心頭也仿佛挨了一針,刺痛。

  他想起沈時以前是怕打針的,每次體檢抽血都要抓住他的手說「你轉過去別看」,一個在戰場上挨過子彈的人,怕抽血。

  全息掃描結果一層一層拆解他的身體。陸見深看到他的脊椎——不再是乳白色的骨骼,是一節一節銀灰色的合金椎骨,每一節都精確到毫米。

  正中嵌著充電接口,邊緣有一圈很細的疤痕組織,是植入手術留下的。

  這些年,沈時到底遭遇了怎樣恐怖的改造?陸見深不知道,光是想想就覺得痛不欲生。

  後背連接後頸,不再是壓下會回彈、柔軟的皮膚組織,而是一整面納米合金外殼,雖然蒙著一層仿生皮膚,但觸感是硬的。

  脊椎兩側,兩道對稱的散熱口嵌在合金外殼裡,此刻正閉合著,只留下兩條極細的縫隙,像兩道永遠無法癒合的舊傷。

  室內很安靜,能聽見沈時體內散熱器葉片運轉的輕微嗡鳴聲。

  「左臂、左腿、心臟半側、部分大腦皮層、海馬體,」林若盯著報告上一行行數據,聲音嘶啞,「改造程度超過百分之七十。」

  陸見深想起沈時以前左腿上有一道疤,是某次任務留下的。


  沈時每次穿短褲都會抱怨那道疤不好看,說等退役了要去紋個圖案遮住。

  他問紋什麼?沈時說紋你的名字。

  現在那道疤不見了,和那截左小腿一起,被某個他無法想像的瘋子切下來,泡進了福馬林。

  陸見深看了一眼檢查床上躺著的沈時,鼻頭再次酸澀難當。

  第二天的檢查集中在神經反射。

  林若用可攜式神經刺激器觸碰沈時右手的手指,那隻手上還保留著完整的生物神經,是他的身體上僅存的、沒有被動過刀的大片人類組織。

  電流很微弱,正常情況下會引起手指不由自主的蜷縮。

  「有感覺嗎。」

  「有。」

  「什麼感覺。」

  「你的電極片溫度偏低。建議加熱至體溫後再進行刺激測試,否則會影響傳感器精度。」

  林若愣了一下,然後轉頭對著單向玻璃說:「陸監察,他嫌棄我電極片涼。」

  陸見深笑了笑,笑容里難掩疲倦。他看著沈時那隻右手無名指指,上面有三枚淡紅色的字母印記——是陸見深的名字縮寫。

  他想起這些時日以來,沈時每次處於待機狀態時,右手都會無意識地摩挲那枚印記。

  沈時的那枚戒指,三年前在伊卡洛斯廢墟里被找到,當做遺物交到陸見深手上,現在,那枚戒指正躺在床頭櫃底下的抽屜里。

  陸見深想,等審查結束了,帶他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戒指給他戴上。

  一定。

  又過了一天,技術溯源處的人來了。組長姓遲,是全國最頂尖的cyber系統安全專家。

  他對沈時的態度從進門起就寫在臉上,像在看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

  無需遮掩,就是警惕,就是不信任。

  「我們需要檢查你的底層代碼。」遲組長把一台平板終端放在沈時面前,「這是標準的安全審查流程。如果你有任何隱藏指令或後門程序,我們會檢測到。」

  「可以。」沈時平靜地說。

  「你需要把防禦協議全部關閉。否則我們的掃描會被自動攔截。」

  「已關閉防禦協議系統。」

  遲組長頓了了片刻,看向沈時。他做了這麼多年安全審查,從沒有一個被審查對象會這麼幹脆地關掉所有防禦,這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不知道的是,沈時的系統日誌里多了一行備註:「防禦協議已關閉。此操作可能帶來未知風險。風險評估:陸見深在玻璃後面。風險可接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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