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冗餘運算占比37%
沈時被帶回特動處的當天晚上,最高指揮中心主席,與最高安全委員會的七名委員全都到齊了。
單位大樓門口停車場停了一輛又一輛公務車,三處一科統統籠罩在官威之下,瀰漫著無比嚴肅的氛圍。連走廊門口的綠蘿都因恐懼官威而蔫了點兒。
他們在最頂層的大會議室開會,整棟樓圍滿了荷槍實彈的軍人。
至於沈時,依舊被最高級別的束縛鎖在那個籠子裡,四面牢籠,全方位覆蓋電磁屏蔽,無人能探視,乃至靠近。
沈時安安靜靜地站在籠子裡,任由鉛鎖扣進自己的機械關節里。
這裡暗無天日,軍方里三層外三層地監視著他。他沒有表情,但人類的右手在細細地發抖,他自己都不知道。
這是標準流程:
任何從灰域回收的異常cyber改造體,在身份確認和風險評估完成之前,都處於最高級別的物理拘束狀態。
更何況是他。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機械化改造超過百分之七十,身上每一寸合金骨骼都可能是武器,每一行底層代碼都可能是炸彈。
但哪怕他的面前是近百名荷槍實彈的軍人,哪怕在這棟大樓的最高層,有一群領導正在開會決定著他接下來的命運——
是接受嚴苛的全面檢查,還是乾脆被拖去銷毀。生死存亡在他人一念間,沈時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一台機器不會有這種情感波動。
陸見深一個人站在防爆玻璃外,隔著玻璃,玻璃里有電磁圈纏繞的鎢鋼合金欄杆,又隔著一層玻璃,三明治似的,把整個房間裹得密不透風。房間正中的狹窄拘束籠里,才是沈時。
他死死盯著裡面的沈時,沈時站在拘束籠正中央,後背的散熱口被電磁屏蔽線圈完全覆蓋了,只露出邊緣一小截還在微弱閃著藍光的縫隙。
鉛鎖深深咬進機械關節里,不是扣在合金外殼上,是嵌進關節的接縫裡。光是看著,陸見深就一陣肉疼。
沈時卻沒有掙扎,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但即便隔著兩層玻璃,陸見深還是眼尖地發現了:他的人類右手在發抖。
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張開,指尖輕輕擦過籠壁冰冷的合金欄杆。
沈時自己不知道。
空蕩蕩的走廊里有人來給陸見深送咖啡,有人來勸他回去休息會兒吧,周仲明也過來,說:「陸監察,陳主席讓你去會議室旁聽。」
陸見深一動不動,只扔下一句:「我在這裡看。」
然後就再也沒理任何人。
領導開會的這段時間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陸見深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隱約能猜到。
「代達羅斯」這四個字,對特動處來說,太恐怖了。
他的技術簽名常常出現在每一樁最惡劣的非法cyber改造案背後:比如那些被改造成武器的無辜平民,比如那些在戰場上突然倒戈的改造體士兵,比如那些被植入精神控制晶片後親手殺死自己隊友的特工……
現在,他出現在了沈時身上。
沒有人知道沈時會變成什麼樣,最高安全委員會做出什麼決定,都不是陸見深能置喙的。
陸見深煩躁地揉了把臉。
深夜十一點過半的時候,領導們終於把會開完了。
陸見深的心臟立時跳到了嗓子眼——
他衝過去,詢問情況。
所幸,目前結果還是好的。
經最高指揮中心與最高安全委員會核定,沈時,或者說,這個機械化改造程度超過百分之七十的代達羅斯一號作品,進入為期五天的全面監察期。
包括但不限於:基礎生理、心理評估、系統安全掃描。
五日後,多達百項審查條目有一項不合格,沈時將直接被押送至銷毀艙進行徹底銷毀。
如果審查通過,後續再議。
陸見深一顆心暫時沉進肚子裡。
領導們走後,陸見深瘋了般闖進去,沈時已經被押解下來,轉入了較寬鬆一些的拘束椅。
陸見深在沈時面前蹲下身來,疲倦地握住他僅剩的一條血肉右手,聲音發虛發軟:「嚇到你了,是不是?不怕的,沒事了……」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穩的,冷的,只有蹲在沈時面前的時候不是。
沈時低下頭,他的多光譜鏡頭在近距離對焦時自動切換了模式,虹膜的藍光從冷白色調成了極淡的暖色:「我沒有恐懼的程序,」
他的聲音是那麼平穩,和任何AI發出的聲音一樣毫無波瀾。
陸見深無話反駁,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沈時掃描他的臉——眉尾下沉,眼輪匝肌收縮,瞳孔擴張幅度超出正常值,手心出汗量超過基準線百分之三十,心率偏高,呼吸頻率偏高。
沈時在自己的處理器檢索出了兩個標準情緒模型。
「你在恐懼,擔心」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十幾分貝,「擔心對象是我。」
陸見深低著頭,悶悶地笑了一聲:「我擔心死你了。」
沈時後頸的散熱口異常地閃了一下。
他不明白眼前這個人類的心率為什麼總在接近他時變得格外快,他的處理器檢索了所有資料庫,什麼也沒有找到。
這個人從他在安全屋睜開眼的第一秒起,就一直在向他輸入無法解析的數據。
人類的情緒真豐富啊,他要學的還有很多。
沈時的處理器默默地在後台列了一張表,標題是「陸見深行為模式異常匯總」,子目錄包括:心率異常波動、淚腺異常分泌、非理性利他主義決策、過度頻繁的肢體接觸、以及持續輸入無法解析的複雜情緒數據。
其實這張表從他在安全屋裡第一次掃描陸見深的臉時就開始建立了。
他真讓機器人無法理解。
他在為一個不屬於人類範疇的半矽基機器人消耗自己的資源、精力、情緒,在沈時眼裡,他和抱著一台冰箱或路由器大哭,說我想死你了的神人沒有本質區別。
他無法解釋這些,也無法歸類。
他的處理器在這些數據上反覆運算,每一次運算結果都是「數據溢出,無法解析」。
而這些無法解析的運算占用了大量處理資源。
他在日誌里把這一類運算標註為「冗餘運算」。
占用率:37%
占用率過高,這導致沈時後頸的副散熱口溫度上升了5攝氏度。
他看著蹲在他面前的陸見深,看著這個37%的源頭。
他開口,音量比平時又低了幾分貝:「陸見深。你占用了我百分之三十七的處理資源。」
陸見深抬頭看他,苦笑了一聲,許久,說:「這麼多啊。意思我是個很大的文件了?」
「是的。」
「那你把我關了。」
沈時停頓了一下,說:「我暫時不打算關閉該進程。」
「為什麼?」
「你在顫抖。」
陸見深沉默了很久,看著沈時那張平靜的、精緻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視線忽然落在他頸側——那裡有一行極細的液晶數字,嵌在合金面板上,數字是59。
「剛剛還63,怎麼這會兒59了。」他記得很清楚,那群領導開會之前還是63,之後也是63,怎麼自己與他說幾句話的功夫反倒59了。
沈時慣常平靜地回答:「冗餘運算占用百分之三十七,處理器功耗升高,導致電量下降加速。屬於正常現象。」
陸見深沒忍住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很費電?」
沈時沒有否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