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給我一個留下你的理由
門口站著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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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強的壓迫感如有實質,當頭籠罩下來,似乎把空氣都凝固住了。
電磁屏障在沈時出來的那一瞬間被開啟,藍色的電波紋從黑壓壓的走廊深處蔓延過來,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電磁屏障不會對人體產生任何傷害,但沈時是機器人。這會干擾他的中央處理器和全身cyber模塊,在電磁屏障之下,他就是一堆無法進行任何反抗的銅鐵。
荷槍實彈的特動處隊員站成一排,他們的槍口黑壓壓地對準這個從防爆門裡出來的,來源未知的cyber改造體。
首當其衝的,是沈時最看重的曾經的下屬:周仲明。
但如果只有特動處成員,還不至於如此讓人窒息。
真正讓人喘不上氣來的,是一排特動處隊員們中間的缺口。
那裡站著四個穿著正裝的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陸見深看到他們的一瞬間,心跌到了谷底。
到嘴邊的質問咽了下去。
沈時不知道他們是誰啊,他只看到四個陌生人,正嚴肅地看著他。
頭鐵地又說:「請在10秒之內提供你們的身份信息。」
在說的過程中,他張開機械左臂的五指,就算這裡有電磁屏蔽,導致他的左臂無法變幻高周波長刀,他的左手也能憑藉與夾抱叉車媲美的巨大握力,把對面四個陌生人的腦殼當成橡皮泥捏爆:「否則我將把各位……」
陸見深厲色打斷了他:「沈時——閉嘴!」
沈時不為所動,直勾勾地盯著眼前幾人,左手機械五指蠢蠢欲動:「視作犯罪分子。10。」
「9。」
為首的那人反手亮出黑色的皮質證件,證件上方是……國徽。
陸見深周仲明的皮質證件上都只有國異中心的徽章。
「……」沈時識相地閉嘴了,不再倒計時了。
證件由那人翻開,映入眼帘的,是此人的證件,以及職務。
「國家最高安全委員會,我是主席陳永康。」
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第四個人,他們都很配合亮出了證件。
一個軍方代表,一個技術安全總局局長,一個國異中心主任。
全部都是他們的頂頭上司。
沈時低下頭,多光譜鏡頭暗了些許,非常老實。
陳永康平淡開口,語氣不重,但每個字聽在眾人耳朵里,自有壓迫的重量:「你之前說,你叫什麼。為什麼在這裡?」
沈時loading了幾秒,如實把自己的出廠設置又報了一遍,然後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只知道,在我的出廠設置里,你們是白名單。我的底層代碼告訴我,我應當效忠於國家異常技術研究與管制中心。」
陳主席的目光鎖定在他的機械左眼上,道:「效不效忠,不是你說了算的。」
「代達羅斯作品一號。」陳主席的嘴角挑了挑,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來路不明。你這個風險級別的戰鬥型cyber改造體,該去的不是國異中心,是銷毀艙。」
聽到這裡,陸見深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陳永康,原本放下的手再度抬了起來,死死護住身後的沈時,聲音發顫:「陳主席!」
陳主席把目光轉移到驚慌失措的陸見深身上:「陸監察,你有什麼異議嗎?」
陸見深嘴唇顫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是他的沈時。
可他……確確實實是未經核查的高危戰鬥型cyber改造體。
沒有人知道沈時失蹤的這三年經歷了什麼,是被誰改造成這樣的,什麼都不知道,就是最大的危險。
萬一他是一把屠刀呢?
萬一他的存在會給這個世界帶來災難呢?
萬一他的底層代碼里每一行都寫滿了殺戮呢?
誰能保證?
可是……
陸見深護住沈時的手微微發抖,哀求地目光看著陳主席嚴肅的眼睛:「可他是沈時啊……他是您曾經最看重的下屬!」
曾經,陳主席會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包容他,哪怕沈時陰陽怪氣發郵件罵他,他生氣歸生氣,也不會處分他。
但是此時,他似乎全然不記得眼前人的身份,就好像曾經那些事,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陳主席的目光沉穩,冰冷,淡淡掃過陸見深,道:「可是如你所見,他被改造了。他還記得你嗎?」
陸見深的聲音拔高了幾度,音都劈了叉:「改造是改造了……可他還是沈時啊!您看!是沈時的臉!是沈時的右手!您要把您曾經最看重的下屬拖去銷毀艙嗎!?」
陳主席沒有理他,目光重新落回沈時的多光譜左眼上:「代達羅斯作品一號。既然你的底層代碼是效忠國異中心,那麼創造你的人有沒有告訴你,怎麼博得上級的信任。或者說,創造你的人憑什麼覺得你會被最高委信任。」
陳主席輕笑了一聲,道:「十秒之內,你給我一個不銷毀你的理由。」
「10。」
「9。」
「……」這一次換沈時在有限的時間內證明自己了。
他檢索了全部資料庫,所有的戰術方案、所有的應急協議、所有的行為模板,沒有一條能匹配當前的情境。
站在他面前的這群人不是敵人,不是友軍,不是任務目標,不是需要被保護的對象。他們是「白名單」。
白名單就是他永遠不會出手攻擊的人。哪怕這些人要把他銷毀。
「8。」
「……我的核心處理器的運算能力,與預載清除型武器的輸出功率,可以成為國異中心的戰鬥資源。」
「7。」
「我的戰術指揮核心可以在零點三秒內完成戰場威脅評估並規劃最優清除路徑,我的處理器可以同時接管——」
陳主席打斷他:「6。」
看來陳主席不在乎這個,沈時的處理器瘋狂檢索自己的用處,陸見深可以感覺到他在緊張。
不是人類那種「發抖」「吞咽口水」的生理性的緊張,是因為他聽見沈時的中心CPU瘋狂運轉的聲音了。
他的溫度至少上升了3攝氏度。
「5。」
「我不需要工資,不需要社保,不需要單位分配住房,可以二十四小時待命。」
「4。」
「我沒有人類情緒,我不會生病,無需請事假、年假,我不會不滿領導的任何安排、責罵,我可以隨叫隨到,即便在凌晨三點。」
陳主席的眼底泛起一絲笑意。
這個人,曾經可是敢指著他的鼻子罵「這個領導你他媽能噹噹,不能當回家帶孫子」的。
「3。」
「我……」他的聲音卡頓了,倒不是說人類的那種緊張,是機器在運算時發生的卡頓,就像連不上伺服器那樣,卡了一秒鐘,他說,「我沒有辦法證明我值得被信任。我的處理器無法推演出一個讓您滿意的答案。我的資料庫里只有戰鬥、清除、服從。但我的底層代碼告訴我,看到你們的證件,我就應該停止。」
「2。」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忠誠。我沒有預載忠誠的模型。但我的底層代碼里,你們是白名單。白名單的意思是,我不會對你們動手,也不會允許任何東西對你們動手。」
「1。」
沈時撲通一下單膝跪了下去。
他用那隻還是人類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併攏,平放在自己左胸的心臟外殼上。
這是國異中心的軍禮,也是他資料庫里唯一一條關於「表達忠誠」的行為指令。他的頭微微低垂,左眼虹膜黯淡下來,不再掃描,不再分析,不再旋轉,輕輕地吐出了四個字:「請留下我。」
依舊是靜默。
走廊里很多人,但沒有人發出聲音,所有人都能聽見他胸腔內那枚主散熱器在瘋狂旋轉而發出的呼呼風聲。
走廊里的溫度上升了至少3度。
這台機器,在這段倒計時里,快要把自己干燒了。
陸見深滿背都是冷汗。
陳主席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時,平靜吐出幾個字:「按最高規格運輸,押送回國異中心進行全方位安全審查。」
是審查。不是銷毀。
陸見深重重鬆了口氣,整個人虛脫似的靠在牆上。抬手捂住了臉,肩膀在顫抖。
四名技術員推來了一個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監管等級最高的,拘束籠。
周仲明走上來,槍依舊沒有放下,往沈時的頭顱上抵了抵,啞然開口:「代達羅斯作品一號,DA-01,請關閉全部武器模塊,否則我有權將你就地銷毀。」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在周仲明臉上停留了一瞬。槍口近在咫尺,系統自動探出威脅評估——距離過近,可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反制。
但沈時沒有動,沒有反駁。因為他們在他的白名單里。
他的底層協議里沒有關於「委屈」、「害怕」的定義,但陸見深看見了,他垂在身側的人類右手的五指在這一刻微微發緊。
過了幾秒,沈時平平回應:「武器模塊已關閉,高周波長刀、能量炮、精準脈衝發射器均已鎖定。確認完畢。」
然後,他在無數槍口的對準下緩緩跨進了那隻拘束籠。
「沈時——」陸見深想靠近,被攔住了,「沈時!」
被推走的那一刻,拘束籠內外的愛人對視了一眼,陸見深失魂落魄地緊跟在身後。
黑壓壓的防爆運輸車隊駛過黎明寂靜的高架橋,刺耳的警報聲震天徹地,警方在前方開道,軍方持械押送,運輸等級:最高。
無人能靠近。
包括陸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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